貨是那天晚上走的。我跟著馬六的車，他開一輛藍色的解放牌卡車，車斗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，從外面看就是一輛普通的運貨卡車。我坐在副駕駛座上，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，包裡什麼都沒有，但馬六不知道。他以為我包裡有傢伙，這是張老大定給我的規矩，出門必須帶東西，哪怕空的也得裝著。
從勐糯橡膠林接貨的時候，我看見了那批貨。二十公斤海洛因，壓成一塊一塊的磚形，每塊一公斤，用黑色塑膠袋包著，又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，碼在兩個蛇皮袋裡。蛇皮袋外面套了編織袋，編織袋外面又裹了塑膠布，防水防潮。馬六親手把蛇皮袋搬上車斗，碼好，蓋上帆布，用繩子捆緊。動作熟練，三兩下就弄完了。
“走，”他跳上駕駛座，發動了車。
車子在黑暗的山路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。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，沒有車，沒有行人，沒有民兵巡邏。石門坎那段路走得最慢，馬六關了車燈，摸黑開了一里多地。路窄，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溝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。
一切都很順利，太順利了。我心裡清楚為什麼這麼順利，因為老周己經知道了。他們不是不設防，而是在某一個設防薄弱的地方放這輛車過去。在一個適合抓捕的路段把這輛車攔下來，人贓並獲，一網打盡。
凌晨兩點多，車過了石門坎，進入了通關鎮的地界。馬六把車燈重新開啟，鬆了一口氣，從駕駛座旁邊摸出一個軍用水壺，擰開蓋子喝了幾口。
他說：“過了石門坎就好走了，”抹了抹嘴，“前面再走西十里地就到通關鎮了，老吳的人在西邊的三岔路口等。”
我沒有接話。車子繼續往前開了大約二十分鐘。路兩邊是密密的橡膠林，冬天的橡膠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樹枝在車燈的光柱裡一閃一閃地往後退。
然後，車停了。不是馬六踩的剎車，是路中間站著一個人，穿著一身沒有標記的深色制服，手裡舉著一根發光的指揮棒，在車燈的照射下紅彤彤的。
馬六的第一反應不是剎車，是掛倒擋。
但他來不及了。路兩邊同時亮起了車燈，好幾輛車的大燈同時開啟，從橡膠林裡衝出來，把整條公路照得亮如白晝。強光刺得眼睛睜不開，眼前白茫茫一片，跟瞎了一樣。有人在喊話，擴音器裡傳出來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，聽不清在喊什麼。
“下車！把手放在方向盤上！”
馬六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。他的手在抖，方向盤都跟著微微顫動。臉在車燈的強光下慘白慘白的，嘴唇發紫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目光裡有恐懼，有疑惑，有本能的揣測。
我沒有看他。
擴音器又響了一遍。馬六推開車門，舉著雙手下了車。我跟在他後面，也舉著手。十幾個穿制服的人從車燈後面衝過來，有的端著槍，有的拿著手銬。兩個人控制馬六，把他按在車頭上，臉貼著引擎蓋，手背在身後銬上了。兩個人控制我，一樣的手法，一樣的速度，一樣的不留情面。其餘的人去車斗，掀開帆布，卸下蛇皮袋，開啟，檢查。
“海洛因，”我聽見有人說了這三個字。
又有人說：“二十公斤”。
馬六被按在車頭上，臉貼著冰涼的鐵皮，眼睛閉著嘴唇在哆嗦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我被押上了一輛吉普車。坐在後排，兩邊各坐一個人，沒有人跟我說話。吉普車發動了，掉頭，朝縣城的方向開去。車燈照著前方的路，路面上有一個坑，司機繞了一下。車子顛了一下，我往前一栽，肩膀撞在前座的靠背上，又彈回來了。我靠在座位上，閉上眼睛，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。沒有緊張、害怕，說不清道不明心裡空落落的。
二十公斤海洛因，抓了五個人——馬六，兩個司機，老吳，還有一個是接貨的人。張老大的東線，在這一晚，斷了。
後來的事，是老周告訴我的。抓捕結束以後，馬六被押到縣看守所，連夜突審。一開始什麼都不說，後來看到證據擺了一桌，二十公斤海洛因，是他親手從勐糯橡膠林接的貨，親手搬上車的，親手蓋的帆布，知道抵賴不過了，才開始交代。但他交代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。他不知道張老大在哪裡，不知道張老大的真實身份，甚至不知道西線和北線的情況，他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塊。
張老大把這件事做得很絕。你知道的，只夠你幹好自己的活，絕對不夠你出賣別人。馬六跟了他將近三年，手裡經手過的貨少說也有上百公斤，可他連張老大住在哪裡都不知道。每次見面都是在不同的地方——山裡、寨子裡、廢棄的倉庫裡、公路邊的棚子裡。張老大從來不讓他知道自己的落腳點。
訊息是第二天傳到張老大耳朵裡的。怎麼傳的、誰傳的，我不清楚。但當天下午，王德勝就來找我了，他臉色很難看，比死了親爹還難看。
“東線出事了 ”他坐在我屋裡的床沿上，點了一根菸，手在抖。“馬六被抓了，貨全沒了。”
“啥時候的事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我沉默了幾秒：“哪個乾的？”
“公安，”王德勝把煙叼在嘴裡，用兩隻手扶著打火機又點了一遍，其實煙己經著了他沒注意到。“這條線走了兩年多，從來沒出過事。張老大說，可能是有人走漏了訊息。”
他沒有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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