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線出事後的那段時間，張老大像蒸發了一樣，徹底消失了。
王德勝不見了他，馬六被抓了就連跟馬六走得最近的那兩個司機也聯絡不上張老大。西線的巖依和北線的老三照常走貨，但他們不知道東線出了事，也沒人跟他們說。張老大做事從來都是這樣，哪條線出了事就切哪條線，不影響其他的，不讓你知道不該知道的。
我閒了下來。那段日子，我每天在那間土坯房裡待著。白天睡覺，晚上出去轉轉，去縣城東邊那個棚戶區的茶館坐坐，聽聽那些跑邊境的人聊些什麼。茶館是一個湖南人開的，在棚戶區最裡頭，木板搭的棚子，西面透風，冬天冷得要命。來來往往的人多，跑馬幫的、收山貨的、倒騰日用百貨的，什麼人都有。他們在茶館裡聊天，聊路況、聊行情、聊誰又發了財、聊誰又出了事。我坐在角落裡，要一壺最便宜的茶，慢慢地喝，豎起耳朵聽。那些人說話的時候不太避人，但你要是表現出在聽，他們會閉嘴。所以我從來不抬頭，眼睛盯著茶杯，耳朵像天線一樣支稜著，一個字都不漏掉。
這種日子過了將近一個月。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，王德勝忽然出現在我門口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，領子豎起來，臉被風吹得通紅。他站在門口沒進來，往左右看了看，然後壓低聲音說了西個字。
“老大要見你。”
他沒有帶我去張老大那裡。他讓我在招待所等著，自己出去打了一個電話，是去街上的郵電局打的。那時候郵電局的長途電話要排隊登記，他去了大半個小時才回來，回來以後臉色比出去的時候輕鬆了一點。
他說：“走吧，老大在勐糯。”
我們坐了一輛拉甘蔗的拖拉機去的。王德勝跟司機認識，遞了根菸，說去勐糯收山貨，順路捎一程。駕駛室只能坐兩個人，司機和王德勝坐進去了，我坐在後面的甘蔗堆上，用塑膠布蓋著，風從塑膠布破洞裡灌進來，凍得渾身發抖。
勐糯是個鎮子，在河江縣東南方向，比鄰緬甸。張老大沒在鎮上，在鎮子外面山裡的一戶人家。那戶人家是普通的傣族竹樓，樓下養雞養豬，樓上住人，看起來跟邊境上成千上萬的普通農家一模一樣。但你走近了會發現，樓下的雞圈旁邊停著一輛豐田皮卡，車牌是緬甸的，輪胎上沾著紅泥。竹樓的柱子比一般人家粗了一圈，樓梯拐角處堆著好幾個軍綠色的鐵箱子，箱蓋上印著外文字母，看不懂。窗戶上掛著厚厚的迷彩布，白天也拉著。
我在竹樓二層的堂屋裡見到了張老大。
他瘦了，不是瘦了一點點，是瘦了很多。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，眼窩深陷，兩腮的肉都塌下去了。眼神沒變，還是那樣沉穩。他坐在堂屋中間的竹椅上，面前擺著一碗茶，旁邊放著一把手槍，槍管朝著他自己的方向，這是用槍的人的習慣，槍口不對人，只對敵人。
“坐。”
我坐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。小板凳矮，坐上去跟他差了一截，這是故意的。他跟人談話，永遠要比對方高。
“東線的事，你曉得了吧？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不看我，看碗裡的茶葉梗。茶葉梗立著，這在邊境上的人看來是好兆頭，但張老大不信兆頭，只信自己。
“馬六被抓了，貨全沒得了。”我說。
“你覺得是哪個乾的？”
“公安。”
“公安，”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，“我走了兩年多的線，從來沒有出過事，公安咋個就曉得了？”說到這裡，他才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目光停留的時間不長，但在那種安靜得能聽見竹樓底下豬哼哼唧唧的房間裡，每一秒都拉得很長。
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，自然地眨了眨眼，移開，落在他身後牆上掛著的一串幹辣椒上，又慢慢移回來。
我說：“那就是有人走漏了訊息。”
他目光裡那個銳利的角度微微鈍了一點，很輕微，他把茶碗放下了。
“馬六不會出賣我，他的家人我還養著的。”張老大這句話很平靜，我知道他不是在陳述一個事實，他是在告訴我一個道理，跟著他的人，出賣他沒有任何好處，包括家人。
我不接話，等他自己往下說。
“西線和北線還在走，但東線不能斷。斷了，買家就會去找別個做。做生意的，最怕的就是斷貨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戶邊，把迷彩布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“東線要重新做起來，我需要人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我的時候，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“你跟巖依走一段時間的西線，把他的路子摸熟，以後東線你負責。”
張老大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王德勝在旁邊打了一個哆嗦。他坐在門口的竹凳上，身體猛不丁地往前傾了一下，但他很快坐首了，不過那一瞬間的反應沒逃過我的眼睛，那裡面有嫉妒。
我看了王德勝一眼，又看回張老大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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