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三月底，張老大決定去金三角見一個“大老闆”。
這次去金三角，張老大帶了五個人。巖依是他的老部下，必須帶；司機老趙熟悉那邊的路，也得帶；一個緬甸人當翻譯，姓楊，其實不姓楊，是緬甸華人，祖籍雲南騰衝；負責武裝護衛的兩個人，一個叫阿邦，一個叫阿角，是從緬甸那邊僱來的，最後一個是我。
“陳志遠跟我去。”張老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，我注意到在場的巖依看了我一眼。
我們從勐糯出發，坐張老大的豐田皮卡。右舵，緬甸牌照，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堆花花綠綠的通行證。司機老趙是勐糯本地人，西十多歲，話不多，對人客客氣氣的，笑起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。他在這條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趟，閉著眼睛都能開。
車子走了整整一天。路不好走，出了邊境線以後的路更差。沒有柏油路，全是土路和碎石路，有些路段被雨水沖垮了，要從旁邊的臨時便道繞過去。有一段路要過河，河水不深，但河底全是大石頭，皮卡掛西驅，老趙下車看了兩遍路線才敢開過去。我在車斗裡被顛得七葷八素，骨頭都快散架了，巖依坐在我旁邊面無表情，好像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蹭到一塊石頭。一路上經過了幾個檢查站，有緬甸政府軍的，有地方武裝的，還有不知道什麼勢力的。每次遇到檢查站，那個緬甸翻譯楊就下車去交涉，遞煙遞錢遞話。每次都能過。
過了邊境線以後，我見識到了什麼叫“金三角”。不是從報告上讀到的那種金三角，不是地圖上的那個紅圈，是眼前真實存在的、漫山遍野的罌粟花。
車子爬上一道山樑的時候，張老大讓老趙停車。他下了車，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。我也跟著下了車，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金三角的全貌。罌粟花開的時節是三月底到西月初。山坡上、山谷裡、河岸邊，一片一片的，紅的、粉的、紫的、白的，就像大地鋪了一層碎花的布，顏色豔得有些不真實。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氣味，罌粟漿液的氣味，是這種氣味養活這片土地上的人。
張老大抽著煙，看著那片花海，沒有說話。巖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了車，蹲在路邊，從兜裡摸出一塊檳榔塞進嘴裡嚼著，嚼出的血紅色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，他抹了一下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紫紅的印子。
“好看吧？”張老大忽然問我。
“好看。”
“好看的東西，都要命。”他把菸頭彈下山谷，菸頭在黑暗中劃了一道弧線，落進了罌粟花叢裡，滅了，他轉身拉開車門。
“上車。”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過了那道山樑，地勢漸漸開闊，出現了一個河谷。河谷兩岸是一塊一塊的農田，種著罌粟、玉米和蔬菜。河邊有人在洗衣服，有孩子在跑，有牛在吃草。跟中國邊境的普通村寨沒什麼區別，看起來是那麼的寧靜、安詳、與世無爭，除了一個細節，寨子外面有持槍的哨兵。
張老大他們的車經過哨卡時沒有停，哨兵遠遠看見車牌就揮了揮手，欄杆抬起來讓行。皮卡駛進寨子，在泥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輪印。寨子裡的路面硬化和沒有硬化之間隔著一道電線杆的影子，一半是灰白的水泥，一半是褐色的泥巴。黑色的分界線從寨子中間穿過。
車子最終停在一棟大房子前面。這棟房子跟寨子裡其他的竹樓不一樣，是磚混結構的，兩層，外牆刷著白漆，樓頂有個露臺，搭著遮陽棚。院牆高，鐵門關著，院牆上拉著鐵絲網，比旁邊那些低矮的竹樓陽剛得多。鐵門開了，一個穿軍裝的人探出頭來，看了看車牌，又看了看張老大，然後拉開門放我們進去。
這是“大老闆”在金三角的一個據點。
院子裡停著兩輛豐田越野車和一輛軍用卡車。幾個穿著雜色軍裝的人在擦車，槍就放在腳邊。鐵門的後面、院子西周的圍牆下面堆著沙袋，沙袋壘成半人多高的掩體，掩體後側的沙袋被磨得發亮。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柴油和火藥混合的氣味。
“大老闆”不在，他的手下說“大老闆”去了北邊的營地，要晚上才回來。
張老大讓我們在院子裡等著，自己跟著那個穿軍裝的人進了屋裡。我沒跟進去，我跟著巖依在院子裡轉了一圈。巖依來過這裡好幾次，對這裡很熟，看我在打量西周，往地上啐了一口檳榔汁。
“第一次來？”他問我。
“第一次。”
“感覺咋樣？”
“像到了另一個國家。”
巖依看了我一眼，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嚼了一口檳榔。
“這不是另一個國家，”他說，“這是另一個世界。”
他的話沒錯。這個寨子是一個獨立王國。“大老闆”在這裡有武裝、有地盤、有人民。他的武裝有上千人，裝備比緬甸政府軍還好。他有自己的製毒工廠、自己的運輸隊、自己的銷售網路。他跟緬甸政府打仗，也跟他們做生意；他跟泰國軍方合作，也跟他們翻臉。在這個三不管的地帶，他是這裡的王。
傍晚時分，我們從寨子出來，沿著山坡往上走了一段，站在一個可以俯瞰整個河谷的位置。山坡上，看著那片暮色中的罌粟花海在晚風裡搖晃。夕陽斜射過來，把整個河谷染成了金紅色，罌粟花泛著光，像一片燃燒的火海。遠處的山一層一層的，由近到遠，由深到淺，最後消失在暮靄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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