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張老大帶我去見“大老闆”。
從寨子出發，又往山裡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。路越來越窄，兩邊的樹越來越密，車輪碾過枯枝，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。
車停在一道山谷的入口處。山谷很窄，兩側的山壁十分陡峭。入口處用粗大的原木搭了一個門樓，門樓上沒有字，站著一個持槍的哨兵。穿著一身雜色的軍裝，帽子歪戴，槍口朝下，看見張老大的車，沒有攔，也沒有敬禮，只是朝裡面歪了一下頭，示意我們進去。一個在地上蹲著擦槍的年輕人抬起頭來，看見車牌，站起身把欄杆抬了起來。
山谷裡面豁然開朗。這裡是一個不大的盆地西周被山包圍著，只有一條路進出。盆地裡散落著幾十棟房子，有的是竹樓，有的是磚房，有的是用鐵皮搭的簡易棚子。有人在空地上操練，佇列整齊、動作一致的操練，口號喊得震天響。有人在擦槍，有人在修車，有人在水龍頭下面洗衣服。盆地的盡頭有一座白色的兩層小樓，樓頂豎著一根天線，樓下停著兩輛軍用吉普車。
這不是一個毒販的據點，這是一個軍營。
張老大帶我走向那棟白色小樓。樓前站著兩個衛兵，穿著乾淨的軍裝，腰間別著手槍，站得筆首，姿勢跟正規軍沒什麼區別。他們推開鐵門，張老大走在前面，我跟在他身後。
樓裡的陳設很簡潔。一樓是個大廳，擺著幾張桌椅，牆邊立著槍架，架子上整齊地碼著十幾支步槍。地上鋪著水泥，掃得很乾淨。樓梯在左手邊，木質的，鋪了紅地毯，地毯己經很舊了，邊緣磨損，顏色褪成了暗粉色。
二樓是一間大辦公室，辦公室很大，但陳設簡樸。一張大辦公桌，幾把木椅，一個檔案櫃，牆上掛著一張緬甸地圖和幾張照片。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，把桌上的檔案吹得沙沙響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辦公桌後面那個人的身上。
我看見了昆沙。
他身材不高，瘦削，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軍裝，沒有軍銜，領口和袖口都扣得整整齊齊。他的頭髮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苟，中分的，從正中間分開，兩邊的白髮整整齊齊地向後梳攏，鬢角剃得發青。臉上的皮膚鬆弛了，眼袋很重，眼角堆著密密的皺紋。他的眼睛有種老鷹的銳利，是從很遠的距離看準了獵物、不急不躁、等風停了再俯衝的那種。
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正在簽署檔案。一筆一劃，很工整。手指細長，指甲修剪得很乾淨，不像一個帶兵打仗的人的手，倒像一個教書先生。
張老大在門口停下來，沒有進去，站在門檻外面，等他簽完。昆沙沒有抬頭，把最後一份檔案簽完，把鋼筆插回筆筒，把檔案碼整齊了放在桌角，然後才抬起頭來。
他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射出來，先落在張老大身上，點了下頭，然後移到我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進來。”
他說普通話帶著一點雲南邊境的口音，不過比我聽過的邊境口音要軟，少了那股粗糙勁兒，多了幾分講究。
張老大走進去，站在辦公桌前。我跟在他身後，站在他旁邊。昆沙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，靠進椅背裡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，坐姿很閒散。
“這是你新收的人？”他看著我問張老大。
“是，叫陳志遠，元陽的。”
“元陽的舅舅叫啥名字？”
“陳德厚。”
昆沙沒有馬上說話，他把目光收了回去，從桌上的檔案堆中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開啟，抽出裡面的東西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那是我在省廳培訓時見過的照片，我的照片。他看過我的材料，在我還在寨子外面等的時候，他己經看完了一整份關於“陳志遠”的調查記錄。他問的那句“元陽的舅舅叫什麼”，是最後一道關。前面己經查完了。
“以前做哪樣的？”
“坐過牢，走私。”
昆沙點了一下頭，下巴微微沉了一下就回來了。他沒有再追問，而是轉向張老大，換了一個話題，開始談貨的事。他們說的話，有些我聽懂了，有些沒聽懂，夾雜著緬語和泰語的地名，還有一些代號。
“……那邊的路，上個月被政府軍封了，要走小勐拉繞……阿邦的人可以護送，但要多加一成的費用……買家的款己經到賬了，新加坡的戶頭，你確認一下……”
他們談了大約二十分鐘。昆沙說話的時候，身體幾乎不動，只有嘴在動。手指偶爾在桌面上輕輕敲一下。張老大站在他面前，說話的聲音低了兩度，姿態也收著，處處讓著三分，像一個大徒弟在師父面前回話。
貨的事談完了，昆沙忽然把話題拉了回來。
“小張，”他叫張老大用的是這個稱呼，以張老大在河江邊境的江湖地位，在昆沙面前只是“小張”。“你手下的人，你自己管好，我們是做生意的，要講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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