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52章 制毒工廠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第二張老大帶我們去了製毒工廠。工廠在一個山谷深處。從寨子出發,沿著一條窄得只能過一輛車的土路往山裡走了將近一兩個小時。路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,偶爾有一片罌粟田閃過,但大部分地方是荒山。

車停在一道兩三米高的鐵門前。鋼板焊的門表面鏽跡斑斑,看起來跟普通的工棚大門沒什麼區別。鐵門兩邊的圍牆上拉著鐵絲網,牆角砌著崗亭,崗亭裡有人影在晃動,槍管從射擊孔裡伸出來,黑洞洞的。

一個穿軍裝的人從崗亭裡走出來,看了看車牌,又看了看坐在車斗裡的人,然後朝裡面揮了揮手。鐵門慢吞吞地開了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裡面是一組低矮的鐵皮廠房。廠房依山而建,背後是陡峭的巖壁,巖壁上爬滿了青藤和爬牆虎,自然偽裝做得很好。從天上根本看不見這片建築,老陳在省廳培訓時講過,金三角的製毒工廠選址,第一要素是隱蔽。一旦被衛星或者偵察機發現,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貨就沒了。

張老大把車停在廠房前面的空地上,帶著我和巖依下了車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廠房裡走了出來。西十來歲,個子不高,很瘦,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白大褂很乾淨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瘦削的胳膊。帶著一種在實驗室裡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從容。

這個人就是製毒工廠的負責人“教授”。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。張老大叫他“教授”,連昆沙都這麼叫他。我後來才知道,這個稱呼不是客套,他確實是學化學出身的,而且不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的,是正經念過大學的研究生。

“教授”帶著我們走進廠房,裡面只有幾盞白熾燈,光線昏黃,照得那些鍋碗瓢盆和玻璃器皿的影子在牆上亂晃。地上溼漉漉的,全是水和化學品的混合物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化學氣味——酸、甜、苦、辣,各種氣味攪在一起,像一鍋煮了三天三夜沒關火的泔水,燻得人眼睛發澀,嗓子發緊,我捂著鼻子跟著往裡走。

廠房裡分了好幾個區域。最外面是原料區,堆著一袋一袋的鴉片膏。深褐色的像瀝青一樣粘稠,裝在塑膠袋裡,一袋一袋摞在木托盤上。幾個赤膊的工人正在從袋子裡往外挖鴉片膏,放進一個巨大的不鏽鋼鍋裡,加水加熱攪拌。

“教授”站在鍋旁邊,指著那些工人說:“這是第一步,鴉片膏加水加熱,攪拌,過濾,除去雜質。剩下的液體再加熱,冷卻,得到嗎啡。”

“嗎啡?”巖依問了一句。他來過這裡不止一次,但每次都要問。不是真不知道,是在“教授”面前裝著不懂,恭維他。

“對,嗎啡。”教授推了推眼鏡,“然後再把嗎啡乙醯化,就是海洛因。”

他帶我們往裡走。第二個區域是反應區,擺著幾口大鍋和一堆玻璃器皿。大鍋下面燒著煤火,鍋裡的液體在翻滾,冒著白色的蒸汽。一個工人用長柄勺在鍋裡攪動,動作很慢,很仔細。

“教授”走過去,看了看鍋裡的液體,又看了看旁邊溫度計上的讀數,皺著眉頭說了幾句話,語速很快,專業名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,我大部分沒聽懂。但那幾個反覆出現的詞——酐、酮、醚,在省廳培訓的時候我背過。那是海洛因合成必需的化學品。

繼續往裡走,第三區域是結晶區。這個區域比其他區域乾淨得多,地面鋪了水泥,牆上刷了石灰。檯面上擺著一排一排的搪瓷托盤,托盤裡鋪著薄薄一層白色粉末,正在晾乾,表面泛著細密的光澤。幾個戴口罩的工人在用刮板把幹了的粉末從托盤裡刮下來,裝進塑膠袋裡,封口,稱重,裝箱,每一個環節都做得很仔細。

“教授”從檯面上拿起一袋剛封好的海洛因,在手裡掂了掂。

“純度,百分之九十六。市面上你找不到比這更高的。”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
但這百分之九十六放在雲南省的任何一間化驗室裡,都是會被反覆複核三遍以上的資料。張老大接過那袋海洛因,翻來覆去看了看,沒有說話,把那袋東西還給了“教授”。

我們在廠房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。出來的時候,我的眼睛被化學氣體燻得通紅,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,呼吸一次就疼一次。巖依也是,他蹲在空地上乾嘔了幾下,吐出來的只有黃水,擦擦嘴站起來了。

“教授”站在廠房的門口沒有出來。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,擦了擦手,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,在衣襟上慢慢擦著。白熾燈的光從身後照過來,把他那件乾淨的白大褂映得發亮,他就那樣靜靜的站在那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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