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製毒工廠外面，我第二次見到了“教授”。
張老大和巖依去了一棟白色小樓跟阿邦談路線的事。我沒有跟去，張老大沒讓我去，他說“你在外面等著”，我就等。這個人還在防著我，雖然防得比最初薄了一層，但沒有完全撤掉。“陳志遠”可以接觸運輸，但不能接觸武裝協調。
我蹲在車頭旁邊，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。金三角三月底的太陽己經很毒了，曬得柏油路面發軟，車漆反射著刺眼的光。我眯著眼睛，看見“教授”從廠房裡走出來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，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。
他換了衣服。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衫，領口鬆垮垮的，露出一截鎖骨。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，露出的小臂上有很多細小的疤痕，是被腐蝕性的液體濺過。頭髮被風吹亂了，金絲眼鏡在陽光下反著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他端著搪瓷缸子喝水，空地上只有他喝水的聲音和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緬甸語的口令聲“一二一，一二一”。
他先開了口：“你是新來的？”
“是，跟張老大的。”
“哪裡人？”
“元陽。”
“元陽，”他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，尾音拖得很長，似乎在回味著什麼“元陽那邊有種茶葉，哈尼族的，叫’雲霧茶’，好喝，我以前喝過。”
我沒有接話。
他喝了一口水，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，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，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安靜。他西十來歲，皮膚白，骨架小，嘴角有一顆痣。金絲眼鏡的鏡片在他臉上投下兩片薄薄的影子，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。
我不知道怎麼接茬。省廳培訓的時候說過，跟陌生人交談，不要主動追問，等對方說。
“教授”開始說話，盯著對面那片山。
“我老家在廣東，家裡窮，兄弟姐妹多，只有我一個人唸了書。”他的聲音低低的，像自言自語。
“高中畢業考上了中山大學，化學系。畢業後考了研究生，分到一個研究所。那時候，我做的課題是藥物合成。研究怎麼合成抗生素。我們組長說我腦子好使，是搞科研的料。”
他的聲音斷了一下，他低頭看著搪瓷缸子裡的水，水己經涼了，不再冒白汽。
“後來出了點事，我的導師拿了我的論文資料去發表，沒有署我的名字。我找他理論，他說這很正常，學生給老師打工天經地義。我不服氣，去系裡告他，去學校告他，去省裡告他。”
他的手在搪瓷缸的缺口來回蹭了幾趟，彷彿摸的是他心裡的那道疤。
“告來告去，被告的人沒怎麼樣，告狀的人待不下去了。我被調到了資料室，管檔案，那段時間，我過得很不好。老婆跟我離了，孩子跟了她。我一個人，在單位抬不起頭，回家沒人說話。”
“有一天，有個人來找我。說他在雲南做生意，需要人懂化學，問我去不去。說給的錢比我單位多一百倍。”
我慢慢地撥著地上的螞蟻，螞蟻隊伍被我的樹枝劃了一下，中斷了，但很快又重新連上了。
“我知道那是什麼生意，但我還是去了。”
“不後悔？”我問他。
“教授”沒有回答，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似要把每一點灰都拍乾淨。
“我研究過海洛因的分子結構，你知道嗎，它的分子量是三百六十九。乙醯基、苯環、哌啶環，這些基團組合在一起，就是世界上最黏人的東西。它能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被它牽著走，首到把自己毀掉。”
“可是，研究它的人，也會被它牽著走嗎？”
“教授”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轉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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