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廳的動作比我預想的快得多。一九七八年西月中旬，省公安廳正式下文，成立“金三角專案組”，由省廳首接指揮，趙立軍被抽調擔任專案組組長。
我是在一次秘密接頭時得知這個訊息的。那天老周約我在城東的木材檢查站見面。檢查站己經廢棄了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扇門，門上的鐵鎖鏽死了，從旁邊的一個破洞鑽進去。我到的時候，老周己經在了，趙立軍也在。
趙立軍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，頭髮比以前白了不少，眼角的皺紋也深了。他蹲在一堆廢木料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拉著。看見我進來，他抬起頭，把手裡的樹枝折斷了。
“山河，”他叫我，“省廳的通知下來了。金三角專案組成立，我擔任組長。”
“恭喜。”
趙立軍把手裡的斷樹枝扔在地上：“不是喜，是擔子。這個專案組，幾年內打不掉昆沙的販毒網路，我就是失職。”
他看著我，目光比以前更沉了“你在專案組裡的身份，是核心內線。代號己經定了——獵鷹。”
獵鷹。
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代號……獵鷹……沉默的、耐心的、在高空盤旋的、瞄準了獵物就不松爪子的鷹。
“你的任務是，在張老大的販毒網路中繼續潛伏，獲取更高層級的情報。路線、關係人、交易方式、洗錢渠道——只要能摸到的，全部摸清楚。特別要注意的是，昆沙跟中國境內的販毒網路之間的聯絡，是你偵查的重點。我們要的不只是抓幾個運貨的，我們要的是把這條線連根拔起。”
“連根拔起？”我看著趙立軍，“昆沙在金三角的武裝有幾千人，緬甸政府軍都打不掉他，我們能拔嗎？”
趙立軍沉默了兩秒：“現在不能，但不代表以後不能。情報是一點一點積累的，網路是一條一條摸清的。你現在做的每件事，都在為那一天做準備。你多摸清一條路線，多記下一個據點，以後動起手來，我們就少流一滴血。”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從現在起，你在專案組內只跟我和老周單線聯絡。省廳那邊，我會定期彙報，你的身份不會透露給無關的人。專案組的其他成員，不知道你的存在。你的代號、你的真名、你的一切，只有我和老周，還有省廳的方處長知道。”
老周把話接了過去。他站在門口，背靠著門框，雙手插在褲兜裡
“你現在是專案組最重要的棋子。”老周聲音低沉，“你的位置，決定了你能看到多少東西。你看到的那些東西，決定了我們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他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最後只點了一下頭。
我明白那個點頭的意思。
從木材檢查站出來，我一個人走在回縣城的路上，把“獵鷹”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叨了好幾遍。獵鷹，那是在天上飛的東西，俯瞰大地，看得很遠。
趙立軍說“你多摸清一條路線，多記下一個據點，以後動起手來，我們就少流一滴血”。
線人的血、我的血、還有那些我還沒見過的、未來的緝毒警察的血。
少一滴是一滴，這個念頭，支撐著我從木材檢查站走回了縣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