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河江縣的第三天,我找機會去了縣城城郊結合部北邊那片甘蔗地。是張蘭和我約定的接頭地點。甘蔗地很大,一眼望不到頭。收穫季節己經過了,地裡還留著一茬一茬的甘蔗根,踩上去很紮腳。地中間有一間紅磚砌的廢棄泵房,窗戶用木板釘死了,門虛掩著。張蘭說過“如果我去找你,我會在門上系一根紅繩。如果我來過了,會把紅繩系在門裡面的門閂上”。
我走進甘蔗地的時候,泵房的門上沒有紅繩。我在附近轉了一圈,確認沒有人跟著,才推門進去。泵房裡面很暗,只有從木板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線。地面有新鮮的腳印,張蘭來過了。
我在泵房裡等了將近二十分鐘,門被推開了。張蘭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布褂子,頭上包著一條灰毛巾,臉上抹了灰,看起來跟地裡幹活的婦女沒什麼區別。她走進來,把門關上,從腰間摸出手電開啟,用紅布蒙著燈頭。
“怎麼樣?”她問。
我把在金三角的經歷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從見昆沙,到參觀製毒工廠,到跟“教授”交談,到回程路上遇到政府軍巡邏。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對話、距離、方向、地形,能記住的全說了。
張蘭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。她記東西的方式很特別,不寫完整的句子,只記關鍵詞和數字,符號用得很多。我提到一個人名,她就畫一個圈,連線,旁邊標註。我提到一個距離,她就畫一條線,標上數字。我提到一個時間,她就在旁邊畫一個小鐘表,指標指向那個時刻。說到回程路線的時候,我蹲下來,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張圖。從金三角的寨子開始,畫到三岔路口,畫到木橋,畫到橡膠林,畫到政府軍巡邏的山谷。每一條路的走向,每一個拐彎的角度,每一個標誌物的位置,能畫多精確就畫多精確。
張蘭蹲在我旁邊,把手電舉高了,照著地上的圖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圖上的內容全部複製到她的本子上。
“山河,”她忽然叫我的是真名,“你這次帶回來的情報太重要了。”
“能有多重要?”
她看著我,手電的暗紅光照著她的臉,把那層灰抹的偽裝照得斑斑駁駁。
“重要到省廳要成立專案組。”
張蘭把本子合上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你在這裡等著,老周晚一點到,他有話跟你說。我不能久待,先走了。”
她走到門口,回過頭來。
“山河,你小心點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,泵房裡又恢復了黑暗。
我在又等了很久。天己經完全黑了,甘蔗地裡風吹過枯葉的聲音沙沙的,遠處有狗叫,一聲一聲的,斷斷續續。
老周來了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我幾乎沒認出他。穿著一件破棉襖,戴頂狗皮帽子,帽簷壓得很低,臉上也是抹了厚厚的鍋底灰,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。
“山河,”他叫了一聲。
“老周。”
他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,把手電開啟也是用紅布蒙著。掏出一個筆記本、一支鉛筆、一小瓶墨水、一支蘸水筆。
“把你剛才跟張蘭講的,再跟我講一遍。”
我又說了一遍,這次更詳細。藍黑色的蘸水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。說到金三角營地的具體位置和地形時,我在地上重新畫了一張圖。這次連山坡的走向、河流的寬度、樹木的種類都標註了。老周把我畫的圖首接複製到他的筆記本上,比例尺、方位標、等高線,一樣不少。畫完以後老周沒有馬上說話,把本子、筆、收進帆布包裡,首起身子靠著泵房的牆,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
他緩緩說:“山河”,“你曉得你這次帶回來的資訊,意味著啥子嗎?”
“張蘭講了,省廳要成立專案組。”
“不光是專案組。”老周把手電關了,泵房裡徹底黑了,只有木板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月光。“你在金三角看到的那個製毒工廠,那個武裝營地,那個叫昆沙的人——這些東西,省廳以前只曉得存在,但不清楚在哪裡,不清楚長啥樣,不清楚裡面是啥情況。你現在把這些東西帶回來了,那就是說,從今天起,我們對金三角不再是盲人摸象了。”“你這趟沒白去,以後還可能會有更多趟。那些路,你每多走一次,我們就多看清一分。總有一天,我們能把那個地方徹底摸透,一鍋端掉。”
老周把帆布包挎在肩上,站起身走到門口,背對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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