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66章 雨夜接頭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十一月中旬,河江縣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暴雨。雨從傍晚開始下,雨點打在瓦片上像有人拿石頭砸。天黑以後雨更大了,街上積水漫過了腳踝,沒有人出門。這種天氣,是接頭最好的時候。不會有閒人在街上晃,沒人會注意到甘蔗地裡的泵房。我穿了件蓑衣,戴了頂斗笠,從土坯房出來,在巷口看了兩眼沒有人。沿著城北的排水溝走,水溝裡的水沒過了小腿肚,冰涼刺骨。走了約二十分鐘,到了那片甘蔗地,甘蔗己經收過一茬了,地裡只剩下一截一截的根茬子,踩上去很紮腳。泵房的門虛掩著,門板上繫著一根紅繩、張蘭己經到了。我推門進去,泵房裡沒有燈,只有雨水從屋頂破洞漏下來,滴在地上,發出單調的滴答聲。張蘭蹲在牆角,也穿著蓑衣,頭上包著塑膠布,雨水順著塑膠布的邊沿往下淌。她手裡拿著一個用紅布蒙著的手電光線很暗,只能照見方圓兩步。

張蘭開門見山的說:“內鬼的事,有進展了 ”

我在她旁邊蹲下來,把蓑衣的邊角掖好,泵房的地面己經全是水了,蹲在哪裡都一樣溼。

“哪個?”

“王建國”。

我愣了一下,王建國,河江縣公安局副局長,分管刑偵和禁毒。老周的頂頭上司。我在局裡的時候見過他幾次,五十來歲,個不高,頭髮花白,說話慢吞吞的,像個老農民。他對老周很器重,在全域性大會上點名表揚過禁毒股的工作。老周對他也很尊重,每次彙報都畢恭畢敬。

“確定?”

“不確鑿”張蘭把手電放在地上,從蓑衣內側掏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幾頁紙。她展開,用手電照著,“這是今年以來的行動記錄,我把所有失敗的行動都標出來了,時間、地點、目標、結果”。

她把其中一頁遞給我,紙上畫了一張表格,密密麻麻的。她用紅筆圈出了幾行。

“七月份那次,西線巖依的貨改道。八月份那次,北線老三的貨提前出關。九月份那次,我們在普洱的蹲守撲空。這三次行動,知道完整資訊的人不多。專案組裡只有老周、趙立軍、我、李衛國和你,但專案組之外,還有一個人知道……王建國”。

“為啥他會曉得?”

“因為行動需要調動警力,跨縣追蹤,要經過分管副局長批准。每次行動之前,老周都要向王建國彙報,彙報的內容包括時間、地點、規模。王建國不一定知道具體的路線和接頭方式,但他知道‘某天在某個區域有大動作’。”

“這也不能說明就是他走漏的訊息。”

“對”張蘭把紙收回去,“所以我繼續查了另外幾件事”。她從塑膠袋裡又抽出一張紙,紙上列的是名字和人名後面的一串數字和符號,她用手電照著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我聽。

“王建國,一九七六年分了一套新房。一九七七年兒子結婚,花了八千多。他愛人沒有工作,兒子在縣農機廠當工人,兒媳婦是農村戶口。他一個人的工資,養全家西口人。他哪來的八千塊給兒子辦婚事?”張蘭把紙塞回塑膠袋。

“這些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,但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錢是從毒販那裡來的。”

“老周曉得嗎?”

“知道,他不信”,泵房裡安靜了片刻。雨水從屋頂漏下來,滴在地上,聲音單調又沉悶。

“王建國是他的老上級”,張蘭的聲音低了下來“他跟王建國十幾年了,他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懷疑自己的領導。”

“那現在咋個辦?”

“專案組要在內部繼續查,但你不能在王建國面前露出任何破綻。他要是知道你在查這件事,你可能就有危險了”,張蘭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。“老周讓我告訴你,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查內鬼,你的任務是穩住自己,繼續在張老大那邊待著,內鬼的事,我們來辦。”

“好”。

張蘭走到門口,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,雨還在下,沒有停的意思“你先走,我晚一點再走”。

我拉開門,走進雨裡,雨砸在蓑衣上,噼噼啪啪的,我低著頭,沿著排水溝往回走。水溝裡的水沒過了膝蓋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。

王建國,副局長。

這個人我在局裡見過不下二十次,他在走廊裡跟我點過頭,在食堂裡跟我笑過,在全域性大會上念過我的名字——“趙山河同志記三等功”。

他如果真的是內鬼,那張老大知道的就不只是“某天在某個區域有動作”這種模糊的資訊。他知道專案組的部署、知道行動的時間、知道哪些路段有埋伏。巖依改路線那次,老王說“公安那邊有動作”,訊息可能就是從這裡來的。我沒有辦法把這張臉和“內鬼”兩個字連在一起,但張蘭說的那八千塊,是一根刺,刺進去了拔不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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