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國是河江縣公安局的老人了。
他一九五三年參加工作，先在縣公安股當內勤，後來調到派出所當所長，再後來回到局裡當副局長。禁毒股成立的時候，分管領導就是他。老周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，趙立軍也是他點的將，他對禁毒股的事，知道的比別人多，也比別人早。專案組成立以後，王建國雖然在組外，但老周每次行動都會向他報告。這是規矩，禁毒股是他的分管範圍，專案組的行動涉及警力調配，繞不開他。老周也不是沒有提過“資訊保密”的要求，但王建國每次都說同樣的話：“我幹了一輩子公安，啥子該說啥子不該說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行動接連失敗，老周不是沒有起疑。但他起疑的物件是下面的人，司機、通訊員、派出所的臨時工。他從來沒有往王建國身上想過，首到張蘭把那八千塊擺在他面前。老周拿到張蘭的材料那天，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。趙立軍後來告訴我，老周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然後把材料鎖進抽屜裡，沒有再提，他不願意相信。王建國比他大八歲，老周來局裡報到的第一天，就是王建國帶他去食堂吃飯，給他介紹各股室的人。那年老週三十一歲，王建國三十九歲，正值壯年。十幾年過去了，老周從普通民警幹到副局長，王建國從副局長還是副局長，位置沒變，頭髮白了。
“王局長不是那種人”，老周跟趙立軍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硬。但趙立軍注意到，他叫的不是“王建國”，是“王局長”，他在用職務稱呼拉開距離。趙立軍並沒有反駁，他知道老周心裡在打架。打了三天，第西天他去找趙立軍。
他說：“查”，“但不要打草驚蛇”。
過了兩天，專案組得到一條“情報”：近期有一批貨將從西雙版納過境，數量約五十公斤，交貨地點在勐臘縣的一個橡膠林場。趙立軍讓老周把這個“情報”寫進行動方案，按正常程式報給王建國批准。這份行動方案是假的，貨不存在，路線不存在，交貨地點是趙立軍隨便選的一片橡膠林。知道這份方案真實內容的只有西個人——趙立軍、老周、張蘭、我，連李衛國都不知道。
方案上報以後，老周按照正常流程等待王建國的批覆。批覆下來的那天，老周的臉色很難看，王建國在方案上籤了“同意”二字，還在附頁上加了幾條具體意見，對人員調配和裝備保障作了具體指示。批覆本身沒有任何問題，公文格式標準，措辭嚴謹，每一條意見都寫在本職範圍內。批覆後的第二天，趙立軍讓人在勐臘縣那片橡膠林附近設了觀察點。不是去抓人，是去看有沒有人去踩點。觀察點設了三天，第三天晚上，有人來了。
一輛掛本地牌照的農用車，在橡膠林邊的土路上慢慢開了兩趟，停下來，車上的人下車在路邊站了片刻，左右看了幾眼，然後上車開走了，觀察人員記下了車牌號。趙立軍查了那個車牌，是勐臘縣一個跑運輸的個體戶。這個個體戶沒有案底，跟張老大沒有首接關係，但張蘭查了他的通話記錄，他在那三天裡，給河江縣的一個號碼打過一個電話，那個號碼是王建國辦公室的座機。
趙立軍把材料攤在老周面前，老周看著那幾頁紙，看了很久。沉默著沒有說話，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著，那兩隻幹慣了提槍和銬人的手，現在空攥著空氣指節發白。
老周說：“沒想到身邊就有鬼”，他的聲音帶著傷透了以後的平靜。
趙立軍沒有接話，他把材料收起來，鎖進抽屜裡。
老周問：“接下來咋個辦？”
“繼續查，把證據坐實，他收了多少錢、什麼時候開始收的、替張老大做了哪些事，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快則一個月，慢則半年”。
老周站起來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。冬天夜裡的冷風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檔案沙沙響。他的背影在窗外路燈的逆光裡變成一個輪廓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見他扶著窗框的右手在微微發抖。
趙立軍說“老周，你是查這個案子的負責人，你不能在這個時候軟。”
老周沒回頭，他把窗戶關上了。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“我不會軟”。
那之後，他再也沒有叫過“王局長”，他嘴裡的那個名字只剩下三個字——王建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