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蘭站起來,拎起竹籃,走到門口,停下來,側過身,沒有回頭。
“山河,”她叫的是我的真名,不是代號,不是假名,是趙山河。那個名字己經很久沒人叫了。我聽到的時候,耳朵裡嗡了一下,太陽穴跳了跳,舌頭底下泛起一絲酸。土坯房裡的那些扮演——“陳志遠”“獵鷹”“馬仔”——在那一聲呼喚裡像舊牆皮剝落了一層。
“你自己注意安全。”
門關上了,西紅柿的紅色從門縫裡閃了一下,就不見了。我蹲在泵房裡,把張蘭說的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保護傘,內鬼。
這兩個詞,趙立軍在老周的辦公室裡提過很多次。以前是猜測,現在是確認。有人拿了張老大的錢,或者被張老大抓住了什麼把柄,在替張老大做事。
這個人是誰?在專案組?在公安局?還是在更高的地方?
我不知道。但我必須得知道,不然我送出去的情報,每一次都可能被這個人截住,每一次行動都可能失敗,每一次都可能有人死——包括我。
我站起來拉開泵房的門。傍晚的光線從外面湧進來,晃得我睜不開眼睛。把門帶上,走進了那片沙沙聲裡,沒有回頭。
張蘭的情報讓我開始留意張老大身邊的人,沒有刻意打聽,是順著他人的話往下接。
最先露出破綻的是王德勝。在張老大手下幹了西年多,管的是聯絡和後勤,找住處、安排車輛、傳遞訊息。他的位置不低,但也不高,卡在中間,上下都夠得著。
八月的一天,張老大在西雙版納那邊有一批貨要交接。我跟著巖依的車隊走到半路,接到訊息說交接取消了,買家臨時改了時間。車隊停在路邊等通知,巖依在駕駛室裡睡覺,我蹲在路邊的樹蔭下抽菸。老王從後面那輛車下來,走到我旁邊,也蹲下來。
“陳志遠,”他壓低聲音,“你曉得這次為啥子改時間嗎?”
“不曉得。”
“公安那邊有動作,”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,盯著地上的螞蟻。
“你咋個曉得的?”
“我有我的路子,”老王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土走了。
他說的“路子”,我後來在幾次閒聊中慢慢拼了出來。他在公安局裡有人。不是老周那個級別的人,是下面的人——一個司機,或者一個通訊員,或者某個派出所的臨時工。那個人不一定知道行動的全貌,但能聽到一些風聲,比如“某天晚上有行動”、“某條路要設卡”。老王把這些風聲拼在一起,就能大致判斷出公安的動向。
我沒有追問,追問就會引起懷疑。我把這些資訊記在腦子裡,在下次接頭時告訴了老周。
老周聽完以後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蹲在甘蔗地泵房的牆角,點了一根菸,抽了幾口,把菸頭掐滅了。
“他說的那個‘路子’,你繼續留意。但不要主動打聽,等他露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”老周彈了彈褲子上的灰,“這個事,我跟趙立軍己經在查了,你有新的訊息再傳出來。”
從泵房出來,在甘蔗地裡走了很長一段路。甘蔗還沒到收穫的季節,稈子很高,兩邊的甘蔗葉劃在臉上,生疼。
老王說的“公安那邊有動作”,我是知道的。那批西雙版納的貨原定在八月五日交接,專案組計劃在交接時動手。但行動前一天,臨時取消了——不是因為我們這邊漏了訊息,是省廳那邊覺得時機不成熟,怕打草驚蛇。
老王的訊息不準確,但他認為自己很準。這說明他的“路子”不一定是內鬼,也許只是捕風捉影。捕風捉影也是風險,風聲多了,張老大就會調整路線、改變時間、讓人摸不清他的規律。
老周說,專案組己經開始秘密排查了。
查誰,怎麼查,他沒說,我也不該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