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九月底,張老大在勐糯寨子擺了一桌酒。名義上是給昆沙手下另一個大頭目吳德明接風,實際上兩人心裡都清楚吳德明這次從金三角下來,是替昆沙巡視各條線路的。吳德明跟張老大平級,都是昆沙往中國方向鋪線的得力干將。但他走的是另一條路——從西雙版納入境,這幾年生意做得比張老大還大。兩人表面客氣,私下較勁。誰被昆沙多看兩眼,誰就能分到更好的貨、更穩的線路。
寨子中央的竹樓二層,兩張竹桌拼在一起。張老大坐主位,右邊是吳德明。巖依、老王、我坐在下首。北線的老三和劉三也來了。劉三是老三手下的騾馬頭目,在團伙裡幹了西五年,一首不溫不火。
菜是寨子裡女人做的。雞、魚、臘肉、酸筍湯,還有幾瓶茅臺。張老大舉起杯敬吳德明,說了幾句場面話。吳德明臉上有道疤,從左眉梢一首拉到顴骨,笑起來那道疤像一條活的蜈蚣。他酒量好,來者不拒,幾杯下去臉不變色。酒過三巡,張老大起身去樓下接電話。他剛下樓,劉三就站了起來。他端著一碗酸筍湯走到張老大的位置旁,把湯碗放在空位前。他的右手在湯麵上方停了一下,像在攪涼。動作很自然,桌上的人都在喝酒划拳,沒人注意。但我注意到了,他的左手在袖口處捏了一下,有什麼東西從袖管裡滑出來一個紙包,拇指蓋大小。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紙包,拇指一搓,紙包碎了。粉末無聲無息地落進湯裡。他把紙包殘片塞回袖口,放下湯碗,轉身回了座位。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張老大上樓來,坐回位置,端起那碗湯,送到嘴邊。
“老大,”我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伸手按住他的碗,“別喝。”
桌上安靜了,所有人看著我,“這碗湯裡有東西,我親眼看見劉三放的。”
張老大端著碗的手停住了,他把碗慢慢放下,看著劉三,整個竹樓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劉三的臉白了,不是一點點白,是一瞬間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死人灰。他的手在發抖,膝蓋碰著桌腿,碗碟叮叮噹噹響了幾下。
“劉三,”張老大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,“你在我碗裡頭放了啥子?”
劉三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“講 ”張老大把碗端起來,走到劉三面前,把碗擱在他面前,“既然是你的手藝,你先喝。”
劉三看著那碗湯嘴唇在抖,他伸出手去端碗,手指剛碰到碗沿就縮回來了。
“老大,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半天沒說出第二個字。
吳德明坐在位置上沒動。他也不說話了,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中,臉上的疤微微抽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張老大和劉三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然後低下頭,把酒杯放在桌上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那個“退後”的動作,我看見了,他在撇清。
張老大也看見了。他轉過頭,看了吳德明一眼,目光很短。筆賬他現在不能跟吳德明算。吳德明坐在那裡,是客,是昆沙的人。他不能當著吳德明的面殺人,也不能當場撕破臉。他還得忍。
“吳老闆,”張老大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“不好意思,手下人不懂事,讓你看笑話了。”
吳德明扯了扯嘴角“張老大管手下,有一套。”
張老大沒再看他,轉向劉三,“把湯端下去,明天再說。”
阿邦過來把碗端走了,劉三被兩個手下架起來,帶下了樓。他的腿己經軟了,幾乎是拖著走的。飯局繼續了二十分鐘,散了,吳德明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