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三被關在寨子後面的柴房裡。
第二天上午，張老大叫我去柴房。阿邦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把砍刀。張老大坐在柴房裡的木墩上，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。
劉三跪在地上，雙手被綁在身後。他的臉上沒傷，嘴唇乾裂，眼窩深陷，一夜沒睡，他看見我進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劉三，”張老大說，“把你曉得的講出來，哪個指使你乾的？”
“吳……吳老闆”劉三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啞得聽不清。
“他讓你乾的，你就幹？你跟了我幾年？”
“西年，老大，西年。我沒辦法，我弟弟在他那邊做事，他把人扣了。他說我不幹，就剁了我弟弟的手。”
張老大沒有接話，他站起來，走到劉三面前。
“你弟弟的手，跟你往我碗裡下毒，哪個重？”
劉三不說話了。
張老大轉過身，看著我。
“陳志遠。”
“在 ”
“你看見他下毒的時候，沒有聲張，等我上來才告訴我，你救了我的命。”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剔骨刀，遞給我，“他交給你了。”
我看著那把刀：“老大、我……”
“莫再跟我講你下不了手。”張老大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，“你救我的命，我記著，但你要是不動手，你今天也出不去。”他看著我，那目光不急不躁，“你是我的人，我的人，手上要乾淨，這是規矩。但你自己是個啥子貨色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阿邦在門口把刀換了一個肩膀扛著，弄出一點聲響。柴房外面有人走動，腳步聲很輕。不止一個人，我接過刀。刀柄的涼意從虎口往裡走。刀身二十來公分，分量剛好壓在手心裡，不輕不重。劉三看見我接刀，開始往後縮。他跪在地上，腳後跟蹬著泥地，一點一點往後退，背撞到柴房的竹牆，沒處退了。
“陳志遠……陳志遠你聽我講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我沒有往前走。
“老大，”我說，“我能不能先問他幾句話？”
張老大看了我一眼。他沒有說能，也沒有說不能。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——你最好快一點。
我蹲下來，跟劉三平視“你弟弟現在在哪裡？”
“不曉得，吳老闆說我辦成了，就放人，辦不成就不放。”
“那你覺得你現在辦成了嗎？”
劉三的眼淚流下來了，鼻涕眼淚混在一起，糊了一臉。他不是壞人嗎？是，他往張老大碗裡下毒的時候，想過張老大喝了那碗湯會怎樣嗎？想過，他不在乎，他只在乎他弟弟。
“陳志遠，陳志遠你幫我求求老大……”
我站起來，我沒看張老大，也沒看劉三。我看著柴房牆上的那條裂縫。從屋頂裂到地面，彎彎曲曲的，日光從裂縫裡擠進來，正好落在劉三的膝蓋前面。我把刀插進木墩。刀尖扎進去半寸，立在桌子上，刀柄還在微微顫動，“老大，我下不了手。”
張老大沒有說話，他走到我面前，從我身邊的木墩上拔出那把刀。動作不急不慢，他轉身走到劉三面前，一把抓住劉三的頭髮，把他的頭往後一扯，露出脖子，劉三開始嚎叫、殺豬一樣的嚎叫。張老大沒有堵他的嘴。他要讓所有人都聽見。聲音持續了大約二十秒，然後停了。他把刀在劉三的衣服上擦了兩下，放回桌上。他的手上全是血，他走到搪瓷盆邊，把手伸進去洗。盆裡的水變成了粉紅色，越洗越深，最後變成深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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