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64章 李衛國的風險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十月下旬,李衛國出事了,事情不大,但差點要了他的命。專案組想摸清張老大在臨江那邊的下線網路,李衛國主動請纓,化裝成廣東來的買家,去接觸一個叫“陳老三”的中間人。陳老三是臨江本地人,西十多歲,在邊境做了七八年走私,三年前開始幫張老大牽線搭橋。他在臨江城關鎮開了一家雜貨店,賣菸酒糖茶,白天正經做生意,晚上替人傳話搭線。李衛國選了個下午去雜貨店。他穿了一件花襯衫,戴了一副茶色眼鏡,腳上蹬著皮鞋,手裡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,看起來像剛從廣東過來的小老闆。頭髮打了髮蠟,梳得油亮,皮鞋也擦得一塵不染。他練了三天廣東口音,學了幾句白話,自認為己經像模像樣了。雜貨店在臨江城關鎮老街的中段,兩邊是賣五金和布匹的鋪面,門口人來人往。李衛國推門進去的時候,陳老三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,面前放著一瓶啤酒。

“老闆,有沒有好煙?”李衛國用帶著廣東腔的普通話說。

陳老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沒起身,用手往櫃檯裡指了指,“紅塔山、大重九,自己看”。

李衛國趴在櫃檯上假裝看煙,壓低聲音說:“我找陳老三,朋友介紹來的,想進點‘貨’”。

陳老三剝花生的手停了,他沒有馬上接話,上下打量了李衛國一遍。從頭到腳,從皮鞋到頭髮,從頭髮到手指,李衛國的手指乾淨,指甲修得整齊。

陳老三:“你不是廣東人”

“我是”李衛國刻意把尾音往上翹。

“廣東哪裡的?”

“廣州”

“廣州哪個區?”

李衛國的口音露餡了,他不是廣東人是雲南人,學的廣東話只有幾個詞像,一開口說整個句子就跑了調。陳老三在邊境上混了七八年,全國各地的人見過不少,辨口音是基本功。

“你的貨我不接,你走吧!”陳老三把花生殼掃進垃圾桶,他沒有再看李衛國。

李衛國還想說什麼,陳老三把手伸到櫃檯下面,摸了一下。李衛國不知道他摸的是什麼,但他知道不能再留了。他轉身出了雜貨店,快步穿過老街,拐進一條小巷,把茶色眼鏡摘了,花襯衫脫了塞進提包裡,從口袋摸出一頂灰布帽子戴在頭上。五分鐘之內,他從一個廣東來的小老闆變成了一個本地趕路的莊稼漢。

他走了一個小時的山路到臨江城外的公路上,攔了一輛過路的貨車回到河江。當晚,老周在泵房裡等他。泵房裡的煤油燈快沒油了,火苗一明一暗,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像鬼影。

“你的口音是怎麼露的?”老周問。

“我說‘廣州’的時候那個‘州’字翹舌了。”李衛國蹲在地上,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幾下,又把劃痕抹平了。“廣東人不翹舌,我一開口就知道了,他那個人聽口音的耳朵比我想的尖得多。”

老周沉默了片刻,“你這條線廢了,陳老三以後不會接任何生面孔的生意,我們要從別的地方再找突破口。”

李衛國沒有辯解,“老周,這次是我冒進了,我應該先找人練口音練熟了再去。”

老周沒有責備他,責備沒有用。關鍵是,陳老三會不會把“有個雲南人假扮廣東人”這件事報到張老大那裡?如果他報了,張老大會怎麼想?是有公安在摸底,還是別的勢力在探路?李衛國這次闖的禍,可大可小。

陳老三把訊息報上去的速度比老周預想的快。李衛國去雜貨店的第三天,張老大就知道了。老王在聯絡點跟我說的,語氣很隨意:“臨江那邊有個中間人遇到個‘怪人’,講話是雲南口音裝廣東人,想買貨,被他打發走了。老大講可能是公安,也可能是其他道上的人在探路。”

“老大怎麼講?”我問。

“喊去查查 ”老王沒有細說,我也就沒有追問。

當天晚上,張老大帶著阿邦和巖依去了臨江。老王通知我的時候,他們己經走了,我在土坯房裡坐了片刻,拔腿就往李衛國的住處跑。李衛國在河江縣城沒有固定住所。他每次來,都住在城北一家小旅館,用假名登記。旅館門口沒有燈箱,只有一塊褪了色的木牌掛在門框上方,寫著“和平旅社”三個字。我到的時候,老闆說他己經退了房。

“哪個時候退的?”

“今天下午”。

我把心放回肚子裡,沒放穩。他在張老大到臨江之前就走了,沒有撞上。但問題是他走之前,有沒有留下痕跡?有沒有人注意到他?旅館老闆有沒有記住他的臉?我在旅館門口站了片刻,點了根菸。街對面有個賣滷肉的老頭在收攤,他看我一眼,繼續收他的滷肉鍋。

我回到土坯房關上門,靠著門板蹲下來。李衛國沒事,但差一點就有事,如果那天陳老三沒有當場戳穿他,而是假裝上鉤,約他見面交貨,然後通知張老大來抓人。如果李衛國沒有及時離開臨江,而是多待一天或者半天。張老大和阿邦到了臨江,他們不是去喝茶的,是去“教訓”陳老三口中的“怪人”,如果他還在就會被教訓。我出了一身冷汗,心裡頭發涼,涼得人從心窩子往下墜,李衛國的命差一點就丟在了臨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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