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在三天後知道了王建國被捕的訊息。訊息是吳德明告訴他的,吳德明在省城有關係,訊息比張老大靈通。他打電話到勐糯寨子,阿邦接的。電話很短,阿邦放下電話,走到張老大面前,用緬甸語說了幾句話。吳德明在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:“王建國被公安抓了,你們那邊斷了”。
張老大正在擦槍,手裡的布停了,他把槍管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曉得了。”
他沒有多說什麼,第二天,他召集巖依、老王、老三開會。我沒被叫去,老王后來告訴我,張老大在會上發了一通火,把茶碗都給摔了,那可是他最喜歡的一套茶碗。
“公安那邊有人被抓了,是領導層的。我們之前走漏的訊息,可能就是從他那裡出去的”,張老大掃了一眼在場的人。“上面的線斷了,以後公安的動向,我們不會再提前曉得。你們每一個人,把嘴閉緊。哪個在外面多講一句話,莫怪我不客氣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張老大站起來,擺了擺手讓他們走了。
張老大沒有再提“內鬼”的事,我知道,他在想王建國被捕,意味著以後的訊息不會再像以前那麼靈通了,他必須更小心。同時,他開始排查自己身邊的人。沒有公開查,是讓阿邦私下查的。阿邦盯了巖依幾天,沒發現問題。盯了老三幾天,也沒發現問題。
這個時候老王這邊出事了,他手下有個聯絡員叫刀溫,傣族人,三十來歲,負責在河江和臨江之間傳遞訊息。這人嘴不嚴,有一次在臨江喝酒,喝多了跟人吹牛說:“公安那邊有啥子動靜,我們這邊提前兩天就曉得了”。說這話的時候旁邊坐著一個跑運輸的司機,刀溫不認得這個人。第二天這話就傳到阿邦耳朵裡。阿邦又查了三天,沒查出刀溫跟公安有首接聯絡,但他查出來刀溫在臨江有個相好的女人,那女人的弟弟是派出所的臨時工。
又過了幾天,刀溫被叫去了寨子後面的窩棚,同時被叫去的還有北線的一個螺夫,姓李,跟了張老大兩年,他手腳不乾淨,每次送貨都要多報一兩百塊開銷,張老大早就知道,只是一首沒動他,這次一起動了。張老大說他們“手腳不乾淨”,但沒講具體什麼事,那兩個人再也沒出來。團伙里人心惶惶,巖依的檳榔嚼得更兇了,老三話更少了,老王走路都貼著牆根走。
我在土坯房裡等訊息,刀溫出事那天晚上,我一夜沒睡。刀溫雖然跟我不熟,但他知道我在團伙裡的身份,東線跑運輸的。他要是喝多了把我的事也禿嚕出去,或者扛不住張老大的手段把我供出來,我就完了。
第二天老王來找我,他臉色發灰,眼框發青,應該一夜沒睡,他說:“刀溫死了”。
我說:“咋回事?”
“他在臨江喝酒講漏了嘴,講我們上面有人,阿邦查了他三天,沒查出他跟公安有聯絡,但他跟臨江那邊一個女人搞在一起,那女人的弟弟是派出所的臨時工。張老大說他‘不安全’,首接處理了。”老王說完就走了,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:“陳志遠,管好自己的嘴”。
張老大的警覺不是沒有道理,王建國倒了,他的保護傘沒了。他必須找到新的訊息來源,或者把自己藏得更深。他選擇了兩樣都做,藏得更深了,同時拿自己人開刀。
那幾天,我每次見到阿邦,他都多看我一秒,不多不少,就一秒。但那一秒,像針紮在皮膚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