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等了一個多月,等來的不是張老大的信任,而是“教授”譚志文的信任。譚志文就是製毒工廠那個戴金絲眼鏡的“教授”,我以前只知道他叫“教授”,不知道真名。之前張老大帶我去金三角那趟,他主動跟我說過話,聊了幾句元陽的茶葉。那次以後,每次張老大去金三角,我都能見到他。
一九七九年一月,張老大又去金三角提貨。這次他只帶了巖依和阿邦,讓我跟車送貨,不是送毒品,是送物資。張老大讓我開那輛豐田皮卡,從勐糯拉一車大米和食用油去金三角的寨子。大米五十袋,油二十桶,後鬥裝得滿滿當當,我一個人開,從勐糯出發,走了將近一天。到了寨子以後,巖依和阿邦去卸貨,張老大去找大老闆談事。我一個人在寨子裡閒逛,走到了製毒工廠門口。
譚志文在門口抽菸,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,沒係扣子,裡面是一件高領毛衣,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稀了,頭頂那一塊己經能看到頭皮。
“陳志遠,”他叫我的假名,“進來坐。”
我跟他進了廠房。廠房裡沒有在生產,幾個工人在打掃裝置,地上溼漉漉的,水管子還在流水。牆角堆著幾排鐵桶,桶上貼著標籤,寫著化學名稱。空氣裡那股酸味還是那麼衝,但比生產的時候淡了一些。譚志文把我帶到廠房後面的一間小屋,小屋不大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張行軍床,床上鋪著一條用了很久的舊軍毯。桌上堆著幾本化學期刊,封面是英文的,牆邊立著一個鐵皮櫃,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元素週期表。他給我倒了一杯茶,茶葉不錯,雲南的普洱,泡在搪瓷缸子裡,湯色紅亮。搪瓷缸子杯身的紅字己經磨沒了,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張老大去談事了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談完就走?”
“不一定,看情況。”
他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有點苦帶著回甘很好喝。
“教授,”我說,“你是廣東哪裡人?”
“廣東揭陽。”
“揭陽哪個鎮的?”
“棉湖。”
“棉湖我去過。”我放下茶杯,順著他的話往下接。實際上我沒去過,但我在省廳培訓的時候背過廣東揭陽的地圖。跟陌生人拉近距離最好的辦法,是讓他覺得你跟他有共同的地方。“那邊有條河,河上有座老橋,橋頭那家賣腸粉的,味道不錯。”
“那家店還在?”譚志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清楚,我路過的時候是前幾年,現在不曉得了。”
譚志文沒有繼續追問那家腸粉店的事。他喝了一口茶,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山。山是青灰色的,冬天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微微晃動。
“你在那邊待了多久?”他問。
“不長,路過。”
“做什麼生意?”
“跑貨,日用百貨。”
“賺到錢了嗎?”
“賺了一點,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我沒回答,他也沒有再問。那天下午,我們在那間小屋裡聊了將近兩個小時。他問我元陽的事,問我舅舅陳德厚的事,問我坐過什麼牢、在牢裡待了多久。我按照假身份的資訊回答,能答的就答,不能答的就編。他沒有表現出懷疑,臨走的時候,他送我到廠房門口。
“陳志遠,”他叫住我,“下次來,帶點好茶葉。這裡的茶不好喝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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