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去送貨,這次沒住寨子裡,譚志文讓我去他那小屋住。他說張老大的人住寨子,你住我這兒方便聊天。我知道他是無聊,整個製毒工廠就他一個懂化學的,工人都怕他,沒人跟他說得上話。
晚上他炒了兩個菜,開了瓶酒。酒是緬甸的,味道怪,苦,喝了兩杯,話就多了。
“陳志遠,我跟你說個事,你不要跟任何人說”。
“不說”。
“我改良的那個工藝,不是從書上學來的,是我自己想出來的,”他聲音壓低了些,手在桌上比劃著,“以前金三角這邊做海洛因,用的是老方法,鴉片膏加水加熱,過濾,提純,再用醋酸酐乙醯化。溫度高了,時間長,雜質多,純度最高到百分之九十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我一眼,我坐在椅子上端著啤酒沒動。
“我把溫度降了,從一百二十度降到八十五度,反應時間從西十分鐘延長到八十分鐘,用吡啶做催化劑,醋酸酐和三號海洛因比例是三比一,反應完了以後,用丙酮結晶,溫度降到零度以下,純度可以到百分之九十六,有時候能到九十八。”
他一邊講,手一邊在桌上畫,畫反應釜,畫溫度計,畫蒸餾管。手在空氣裡比劃著,動作很快,像在給他的學生上課。
“吡啶和醋酸酐的配比是關鍵,吡啶多了反應太快,產率低,吡啶少了反應不完全,純度上不去,三比一是最好的,溫度不可以超過八十五度,超過了海洛因會分解,不能低於八十度,低於了這個反應就不啟動了。”
他把啤酒拿起來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花了兩年時間才找到了這個配比,金三角這邊的人不懂化學,他們只知道依葫蘆畫瓢。我做出來的貨,純度比市面上高出一截,價格也高出一截,他們靠這個打開了泰國和香港的市場。”
他把整條工藝線說了一遍。說完以後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看著我手停在酒杯上。
“我跟你說這些幹啥。”
“我反正也聽不懂”,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“喝酒。”
他喝了,沒再提配方的事。晚上我躺在小屋的行軍床上,把譚志文說的資料在心裡默背了三遍。溫度、時間、配比、溶劑、八十五度、八十分鐘、三比一、零度以下。每一個數字都不能有錯。第二天送貨回河江,我在泵房裡把配方寫下來,塞進磚縫,張蘭當天就取走了。
後來我聽說,省廳把這個配方轉給了公安部的毒品檢驗中心。他們用譚志文的工藝倒推了一遍,製出了同樣純度的海洛因。這個配方幫他們破了好幾個製毒工廠,有個在廣西的工廠,用的就是同樣的方法,連催化劑比例都一樣。順著這個線索,抓了七個人。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。當時我只知道,譚志文這個人,肚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。他要是願意開口,金三角那邊半個製毒網路都能翻個底朝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