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回到寨子,張老大去樓上打電話,阿邦去後院餵狗。我一個人坐在竹樓臺階上,把鞋脫了。鞋底上那塊深色的印子幹了,變成黑紅色的。我用手指摳了一下,沒摳掉。把鞋穿上,去水井邊打水洗腳。水很涼,從井裡提上來倒進盆裡,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。我把腳伸進去,泡了一會兒,用毛巾擦乾。回到屋裡躺在鋪上,老王己經睡了,打著呼嚕。阿邦在隔壁屋,也在打呼嚕。月亮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地上,白慘慘的。我盯著屋頂的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乾涸的血跡一首延伸到屋角。那人跪在地上的樣子在腦子裡轉。他的臉埋在土裡,後腦勺的頭髮粘著血,一綹一綹的。手被綁在身後,手腕上的繩子勒進肉裡。他趴在地上,身體一下一下地抽,像被電打了的魚。那條魚後來不動了。不知道死沒死。可能死了,也可能沒死。但那種打法,不死也廢了。
我翻了身,面朝牆。牆上有一隻壁虎,趴在竹片上,一動不動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個小人。
我在想一件事。那個人被打了快一個小時,從哭到不哭,從動到不動。我站在那裡從頭看到尾,不能轉身,不能閉眼,不能有任何表情。胃裡在翻騰,彷彿被人用手攥住了往裡擰的疼,酸水頂到嗓子眼,嚥了好幾回。小腿上的肌肉繃著,眼睛看著那個方向。我知道旁邊站著的人在看我,我要是轉一下頭,或者有任何一點動作,他們都會看見。在金三角這個地方,見不得血的人,活不長。
我從被子裡伸出手舉到眼前。月光很淡,看不清手上的紋路。這雙手摸過海洛因,接過張老大的槍,也在泵房裡寫過情報,還在橡膠林裡看著一個人被活活打死,這雙手是趙山河的手。我想到老周,他第一次帶我去紅旗農場,看那個年輕女人。她瘦得脫了形,躺在床上眼睛空空的,臉上沒有表情。老周說:“幹我們這行的,最怕的不是死,是忘了自己是哪個”,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。
“我不是金三角的人,不是張老大的手下,不是運貨的馬仔。我叫趙山河,河江縣公安局禁毒股的警察,來這裡不是來當毒販子的,我是來辦事的”。這句話,說給自己聽的時候,聲音在腦子裡越來越小,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,隔著一堵牆,聽不太清。那個人被綁在木樁上之前,有沒有在心裡念過自己是好人?我不清楚,但他趴在木樁上的時候,血從身上往下淌的時候,他想的肯定不是這個。金三角的夜很長、很長,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,要挪很久。天不會那麼快亮,我要在天亮之前睡著。明天還要送貨,還要見張老大。活著,把這出戲繼續演下去。
回到河江第三天,我在窗臺上發現了一個信封。進土坯房習慣性地往窗臺上掃一眼,看有沒有不該出現的東西,一塊石頭壓著一個牛皮紙的信封,沒貼郵票,沒寫寄信人。我心跳了一下。這個信封不該出現在這裡。我跟張蘭的聯絡方式是石頭、瓶子、繩子,不會是信封。這些規矩定了很久了,從沒變過,信封不在規矩裡。信封太正式,容易被人發現。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,上面寫著幾行字,張蘭的筆跡,我認得。她的字跟人一樣,字型不大,有力,不拖泥帶水。
“獵鷹,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,老周、趙立軍、李衛國,還有我,我們都在你身後。撐不住的時候想想,你多撐一天,金三角的毒品就少進來一批。多撐一天,離收網就近一天,張蘭。”
我反覆看了幾遍,看字面意思、有沒有暗號,再三確認是不是老周他們出了什麼事來跟我告別的。最後,我確認這只是一封普通的信。張蘭沒有透過正常渠道,而是冒險用這種方式送信給我,不是有急事,是她知道我現在需要這個,她見過我從金三角回來的樣子。我把信燒了,紙捲起來邊角發黑,字跡在火裡扭曲、變形,最後變成灰。我蹲在門檻上,看著那團灰被風吹散,什麼都沒留下。
這場戰鬥我不是一個,還有老周、還有專案組的人,他們一首都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