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金三角回來的第五天，老周給我傳了個話。張蘭在窗臺上擺了塊石頭。那塊石頭放在窗臺左邊，底下壓著一張煙盒紙。紙上沒寫字，只有一道摺痕，摺痕在左邊，表示“情報己收到，一切正常”。但石頭的擺放位置不對。正常應該放在窗臺中間，這次放在左邊。左邊是緊急訊號。我當天下午去了甘蔗地泵房。張蘭在裡面，穿著那件碎花襯衫，頭上包著毛巾，蹲在牆角。她看見我進來，沒站起來。
“昆沙派人去元陽查你了。”
我心裡緊了一下。
“查的啥子？”
“查你的戶口底冊，查陳德厚，查你坐牢的記錄。派的是他自己的人，不是張老大的人。一個緬甸人，帶了一個會說雲南話的翻譯。在元陽待了兩天，跑了逢春嶺、縣城檔案局、法院，還找了幾個寨子裡的老人問話。”
“有查出啥子沒？”
“查出來你該查出來的東西。”張蘭看著我，“元陽那邊的戶口底冊上，陳德厚有個外甥叫陳志遠。元陽法院的檔案裡，陳志遠因走私罪判了一年。逢春嶺的寨子裡，有人記得陳德厚確實有個外甥，從外面來住過幾天，個子高高的，不愛說話。”
這些都是老周提前安排的。從一九七八年初開始，省廳就在元陽那邊做了一套完整的假檔案。戶口底冊、法院判決書、服刑記錄，全是真的、不是假造的。省廳跟元陽縣公安局打了招呼，在真實的戶籍底冊里加了一頁，“陳德厚”的外甥一欄多了“陳志遠”這個名字。法院的檔案庫裡多了一份當年的判決書，案卷、筆錄、簽字，全的。逢春嶺寨子裡，省廳的人提前找好了幾個老人，跟他們說“如果有人來問陳德厚的外甥，就說見過，高高瘦瘦的，在白沙坡住過幾天”。老人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，但他們拿了錢，不拿白不拿。
昆沙的人去問的時候，問了三個人，說的都一樣。其中一個老頭還拿出了一張照片，說是“陳德厚和他外甥在白沙坡照的”。照片是真的。照片裡的人是趙山河，穿著舊軍褂，站在一堵土牆前面，旁邊站著一個老頭。那老頭是省廳從元陽縣公安局找的一個退休民警，六十多歲，長得敦實，皮膚黑，穿上傣族服裝跟本地老頭沒區別。
張蘭說完這些，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
“啥子事？”
“昆沙的人去查的時候，還去了一趟臨滄。”
“臨滄？”
“對，臨滄監獄，他們去查你有沒有在那裡坐過牢。”
我的手在褲腿上輕輕捏了一下。臨滄監獄的檔案，省廳也做了，陳志遠的服刑記錄、釋放證明，全在，昆沙的人去查了，看到了就走了。
“他們沒查出問題，”張蘭說，“老周讓我轉告你，昆沙把查你的人撤了，但他給張老大打了個電話。”
“他說了啥話？”
“不清楚。電話是打到勐糯寨子的。阿邦接的，轉給張老大，張老大接完電話以後，在竹樓上坐了整整一個晚上，燈沒關，人沒睡。第二天早上巖依問他什麼事，他說沒事。”
張蘭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山河，昆沙不是張老大。張老大查你，查完了就忘了。昆沙查你，查完了還會再查，你要小心。”
她走了。我蹲在泵房裡，把那盒煙抽完了，菸頭塞進褲兜，站起來走了。回到土坯房，天己經黑了。煤油燈沒油了，我就坐在黑暗裡，把今天張蘭說的那些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昆沙派人去元陽查我，去臨滄查我。查了，沒查出問題。他會不會再查？會不會用別的渠道查？會不會從我不知道的角度查？他在金三角混了幾十年，手底下那麼多人，他不只這一條線。張老大是他的一條線，吳德明是另一條線，還有其他的。他要是讓吳德明來查我呢？吳德明跟張老大不對付，他要是知道昆沙在懷疑張老大身邊的人，他會不會更賣力地查？我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