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春節,張老大在勐糯寨子擺了酒。在寨子東邊山腳下的一棟房子裡。那棟房子是以前一個緬甸商人蓋的,兩層磚樓,樓頂有個露臺。後來那個商人回了緬甸,房子被張老大拿下來,平時沒人住,專門用來請客。
那天來的人不少。巖依、老三、老王、阿邦、我,還有幾個我不太叫得上名字的小頭目。阿泰沒來,阿泰還在製毒工廠守著,張老大不讓他出來。客廳裡擺了張大圓桌,桌上雞鴨魚肉都有,還有幾瓶茅臺。張老大坐在主位,穿了一件軍綠色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的臉色比前兩個月好了一些,年關前後有批貨順利走了出去,雖然量不大,但至少證明公安那邊沒盯著他不放。
菜上來以後,張老大站起來,端起酒杯。
“新的一年,我先敬大家一杯。這兩年出了不少事,大家跟著我吃苦了。我在這裡跟你們講,外面的風聲會過去的,只要你們跟我一條心,我張老大不會虧待你們。”
他喝完杯中酒,我們也跟著喝了。氣氛比前幾個月好了一些,巖依夾了兩口菜,又開始嚼檳榔。老三端著酒杯,跟老王碰了一下,兩人喝了一個。我也喝了幾杯,茅臺勁大,從嗓子眼一路燒下去,燒得胃裡發燙。我沒敢多喝,張老大還沒喝到位。
張老大今天喝得比平時快,菜還沒上齊,己經連喝了七八杯,喝到第九杯的時候,他開始講他在金三角的事。講他第一次見昆沙,講他第一次運貨,講他第一次殺人。他講話的時候,眼睛不聚焦,看著桌面上的菜碟。
“我跟你們講,在金三角那個地方混,不能心軟。你心軟了,別個就殺你。你手慢了,別個就搶你。哪樣兄弟、哪樣情義,都是假的,只有錢是真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但是……”他抬起手指著每個他看得見的人,“但是你們跟著我,我當你們是兄弟。”
巖依舉杯,“大哥,我敬你。”
張老大沒接,他站起來端著酒杯,走到我旁邊,一屁股坐在我邊上的椅子上。靠過來,手搭在我肩膀上,摟著我的肩膀。
“陳志遠,”他叫我,酒氣噴在我臉上,茅臺酒的味道,混著煙味。
“老大。”
“我跟你講個事。”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,“你要是內鬼,我第一個殺了你。”
喝紅了的雙眼死死盯著我,他說這話的語氣跟說平常事一樣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躲。
我笑著說:“大哥,”“我不是內鬼,我是你兄弟。”
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概三秒。然後笑了,那是他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笑。
“好 ”他把手從我肩膀上拿開,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,“喝酒。”
張老大站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回主位,又倒了一杯酒,對著所有人說:“我張老大這輩子,信過的人不多,你們幾個,我信。”
巖依又敬了他一杯。老三也敬了他一杯。老王站起來敬酒的時候,手還是抖的,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多了。我坐在位置上,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嚥了。兄弟,這兩個字從張老大嘴裡說出來,在天亮之後就變味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