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天張老大從景棟請來一個算命的,是個撣族人。五十多歲,穿對襟布衫,寬腰大筒褲,頭上還包著深色的頭巾,手裡提著個布袋,聽說這大師算的很準。張老大以前從來不信這個,但這段時間接連出了這些事,他什麼都信了。大師在竹樓二層擺了香案,燒香燒紙錢,左手拿著一星盤,右手拿著一串佛珠,嘴裡嘰裡咕嚕唸了好一陣。張老大坐在旁邊看著,折騰了一個多鐘頭。
大師走的時候,張老大送他到寨子門口,兩人站了一會兒,大師貼著他耳朵說了幾句。張老大聽完,臉沉了一下。
他回到院子裡,把我們幾個人叫攏來。
“大師講了,內鬼是屬馬的。”
屬馬,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趙山河,一九五西年生,屬馬。但現在我是陳志遠,假身份上寫的一九五三年,屬蛇。我臉上沒動,眼皮都沒眨,站在原地,兩手垂著。
張老大掃了一圈,“屬馬的,站出來。”
沒人動。
巖依低著頭嚼檳榔,老三盯著地面,老王縮在後頭。阿邦靠著柱子,他不是屬馬的,他是知道。
“都莫得人承認?好,好得很!” 他轉身上了樓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土坯房,關上門,坐在床沿上。屬馬,趙山河屬馬,這個事要是被張老大查出來,我的假身份就全露了。老周在元陽做了假檔案,但不一定把周邊所有人的記錄都改了。萬一有哪個老頭記得“陳德厚的外甥”其實是五西年生的呢?萬一法院的判決書上寫的是一九五西年呢?
我點了根菸,蹲在門檻上抽,院子裡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第二天早上,張老大把寨子裡所有屬馬的人叫了出來。巖依、老三、老王、阿邦,還有兩個我不太叫得上名字的小頭目,還有我,共七個人。張老大站在院子中間,手裡拿著一根菸,沒點。
“七個”他數了一遍,“你們幾個,屬馬的,大師講了,內鬼就在你們中間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我不冤枉好人,也不放過內鬼。你們幾個,我一個一個查。查清楚的,該幹哪樣幹哪樣。查不清楚的——”他沒把話講完,但那個意思誰都明白。
巖依第一個開口:“老大,我跟了你十年。”
“十年又咋個了?”張老大看著他,“劉三跟了我五年,他是咋對我的?”
巖依不講話了。
張老大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沒什麼特別的意思,就是在數人頭。但我心裡還是不由得緊了一下。
他說:“陳志遠,你屬蛇的?”
“是”我應了一聲。
“大師講內鬼是屬馬的,你莫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他點了點頭,轉身上樓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裡全是汗。張老大不曉得我真實屬相,他以為我是屬蛇的。萬一他派人去元陽查呢?查“陳志遠”的出生年月,查到的是一九五三年。我趙山河的出生年月呢?他會不會順便查一下?
那個晚上我沒睡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