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張老大是在被抓的第二天下午開始的。趙立軍親自審的,他坐在張老大對面,面前擺著本子和筆,旁邊坐著記錄員。張老大坐在椅子上,腳鐐拖在地上,他衣服袖口上還有幹了的血跡,右臂腫著,用繃帶吊在脖子上。問他姓名、年齡、籍貫、他講;問他巖溫,不講;問他蘇老闆,不講;問他昆沙,他抬起頭看了趙立軍一眼,又把頭低下去;趙立軍沒逼他,收了本子走了。
過了一天,老周去審;老周帶了一包煙,自己抽一根,給張老大遞一根。張老大接過去叼在嘴上,老周給他點上。兩個人面對面抽菸,誰也不講話。老周也不催,一根菸抽完,又遞了一根。張老大接了,沒點,老周站起來走了。
第三天,老周叫我一起去。
老周在樓下說:“他可能想跟你講。”
我沒說話跟老週上了樓。推開門,張老大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。
老周坐在他對面,我坐在老周旁邊。桌上攤著本子,筆擱在本子中間。
“你想跟山河講?”老周問。
張老大不接話,看著我,過了好一會兒說了句:“你坐下 ”。我沒動,因為我本來就坐著。張老大自己笑了一下,又低下頭去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你們要問哪樣?”
老周翻開本子,“昆沙的事,你把曉得的都講出來。”
張老大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膝蓋上敲著,不急不慢,一下一下的,然後抬起頭看向窗戶外。
“昆沙的營地在勐古北邊,山溝裡,有武裝,一兩千號人。他手下的頭目,你們抓到吳德明沒有?”
“沒抓到,”老周說。
“吳德明應該去了泰國,他在曼谷有個相好,開洗衣店的,你們可以去查。”
老周在本子上記。張老大等了一下,繼續說:“昆沙的貨,中國方向主要走兩條線。一條是我這邊,河江方向。一條是吳德明那邊,西雙版納方向。還有一條路,我不熟,是另外的人在管。”
“哪個在管?”
“我見過的,姓林,廣東人,不曉得全名。他走湄公河,從緬甸進泰國,從泰國進寮國,從寮國進中國。”
老周把這些全記下來。
張老大講了一個多鐘頭。從昆沙的武裝部署,從原料進貨渠道講到成品銷售網路。他講的時候不看任何人,只盯著桌面,說的很慢。老周問他為啥子願意講,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都要死了,還替昆沙瞞哪樣?他管過我死活?”
他從被抓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兩百公斤海洛因,五百萬現金,他做的事夠他死一百次,講是死,不講也是死。他不欠昆沙的命,昆沙也不欠他的。大家都是做生意,生意做完就各走各的路。
老周把本子合上,筆插回口袋“張老大,你講的這些,我們會核實。”
“核不核實,跟我莫得關係了。”他靠在椅子上。“陳志遠——不,你叫啥子?趙山河?”
“趙山河”。“你跟了我兩年多,我一點都沒看出來。你不是演戲,你是真把自己當陳志遠了。對吧?”
我沒接話。
張老大點了點頭:“你比我狠。我殺人是莫得辦法,你騙人也是莫辦法。我們都是莫辦法。”
審訊結束,我站起來:“張老大,你講的這些,對專案組很有用,法院會考慮的。”
“考慮啥子?考慮給我減刑?”張老大笑了笑,“我不用減刑,我該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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