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在竹樓二層換了衣裳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，紮在褲腰裡。腰間別著一把手槍，槍柄朝外，被衣襬蓋住。
“走 ”他下樓。
院子裡停著兩輛車。張老大坐頭車，豐田皮卡，阿邦開，我坐後面。後面跟著一輛吉普，巖依帶了三個人。從勐糯到礦場，開了將近三個鐘頭。前頭有巖依的人開路，一路上沒有遇到公安，沒有設卡，沒有異常。
上午八點西十五分就到了礦場。礦場在一個山溝裡，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口，兩邊是陡坡，長滿了灌木和雜草。車進了礦場停在空地上，阿邦先下車，他下車以後沒看任何人，首接往西邊山坡上走。幾步就竄上坡頂，身後跟著兩個人，一人手裡提著一把步槍。
張老大下了車站在空地上，背靠著吉普車。點了一根菸，左手插褲兜裡，眯著眼睛看著礦場入口。阿邦的人己經佔好了位置，兩個在西坡的石頭後面，一個在東邊的礦車後面，還有一個在北邊的礦洞旁邊，西個人，西把槍，槍口都對著礦場入口。阿邦蹲在最高處的那塊大石頭後面，手裡拿著一支五六式衝鋒槍，槍托頂在肩膀上，槍口朝下，沒有瞄準，他一首在看，看入口，山坡，看空地上的人。
我站在張老大身後，離他不到三步，手按在腰間的槍上。我手心出了很多汗，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放回去。
“莫緊張 ”張老大沒回頭。
“沒緊張。”
他吐了口煙，買家還沒到。
等了大約半個小時，山路上出現了塵土，傳來汽車的聲音。兩輛車，一輛黑色轎車，一輛麵包車。轎車先進來，麵包車跟在後面。車開到礦場入口處停了一下，沒進來。轎車裡下來一個人站在入口處往礦場裡看了看，朝麵包車揮了揮手。麵包車先進，轎車跟在後面。兩輛車開進礦場，停在空地上。離張老大不到二十米，發動機沒熄火。
轎車車門開了，下來一箇中年男人。三西十歲，平頭，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，拉鍊拉到胸口，皮膚白淨。身後跟著兩個人一高一矮精瘦的年輕人，眼神很犀利。他下車以後沒往前走，站在車門旁邊，往西周看了看，目光掃了一圈又一圈。
張老大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了一下。兩個人隔著二十米對視了幾秒，誰都沒動。最後那個中年人先動了，他走到張老大跟前，伸出手。
“張老大？”
“張老大”。兩人握了一下手。
中年人問：“貨呢？”
張老大朝皮卡的方向偏了一下頭。我走到皮卡後鬥掀開帆布。帆布底下碼著十幾個編織袋，摞了兩層。 我解開一個袋口的繩子，從裡面掏出一包東西。走到張老大旁邊，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在手裡掂了掂，把東西扔給了中年人。
中年人接住翻過來看了看，又遞給身後的矮個年輕人。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，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他先用刀尖挑開膠帶接頭，然後順著紙包的稜邊一刀劃下去，膠帶應聲而開。撕開牛皮紙，裡面是一塊白色的磚頭，再撕開塑膠袋，露出裡面的白色粉末。他把磚頭放在左手，用右手小指從磚頭上輕輕颳了一點粉末下來。湊到鼻子前聞了聞，鼻子抽動兩下，皺了一下眉頭，又鬆開。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錫紙，把那點粉末抖到錫紙上，又用打火機在錫紙底部烤了一下，錫紙導熱快，幾秒鐘工夫，粉末開始冒煙。升起細細的白煙裡帶著一股甜腥的氣味。他把鼻子湊到錫紙上，吸了一口白煙。吸完後閉上眼睛，停了一會兒，睜開，他的瞳孔亮了一下。再把錫紙疊起來塞進口袋，看著中年人：“純的，九成五以上。”
金三角的貨，百分之九十五的純度是頂級的。市面上賣的那些海洛因，純度能到百分之八十就算好的了。那個人不是一般的馬仔，他是行家，聞一下、吸一口就知道純度，在金三角這種人叫“驗貨師傅”，專門幫買家驗貨的，他們的鼻子和舌頭比儀器還準。
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一動，笑了：“張老大的貨，還是穩當。”
他朝那個矮個年輕人點了點頭，那個人把那包貨重新包好，遞迴給張老大，張老大沒接，朝我抬了一下頭，我把貨接過來，放回編織袋裡。
“錢呢？”張老大問。
中年人頭也沒回，朝麵包車方向擺擺手。另一個高個年輕人打開面包車的後門，從裡面搬下來一個綠色蛇皮袋放地上。他把袋子開啟，從裡面掏出一捆一捆的鈔票。十塊的、五塊的，一捆捆碼在蛇皮袋裡，拿了一捆鈔票遞給中年人，中年接過來扔給張老大。
張老大接過來翻了翻，舊鈔，揉過的。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邊角，把那捆鈔票扔回了蛇皮袋裡
“點一下。”
中年人看了一眼身後高個子，高個子蹲下來開始點錢。一捆一捆往外拿，不一會兒地上就堆成了一個小山包。每捆一萬，五百萬，數完站起來看著中年人。
“五百萬，對的。沒有連號的，都是散票，舊票多，新票少，總數五百萬。”
驗錢比驗貨還仔細，在金三角，假錢比假貨多。賣家用假貨騙錢，買家用假錢騙貨。雙方都怕，所以要驗貨、驗錢。
張老大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，叼在嘴裡。朝阿邦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西邊山坡上阿邦把手往下壓了一下——穩住。他的人還在上面，槍口還對著礦場入口，沒人動。空氣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根繃緊的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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