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傳鳥叫聲，三短一長，短促、尖銳，像麻雀。金三角的麻雀不會在這個時間叫，麻雀只在早上和傍晚叫，現在是中午，太陽在頭頂上。
張老大的身體繃了一下，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，伸到腰後，摸到槍柄。
“有人！”聲音不大，但在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阿邦在山坡上喊了一聲，緬甸話，我聽不懂。他的人在動，槍口對準山坡下面。他們看到了什麼。我從張老大身後能看到西邊山坡的石頭後面，阿邦的槍口在移動，從東往西掃，他在找目標。
鳥叫的第二聲傳來，還是三短一長，還是從東邊山坡灌木叢傳來的，這回更近了，更清楚了。中年也聽見了，往東邊山坡看了一秒，又往西邊山坡看了一秒，看了看礦場入口處。那矮個子從夾克裡拔出一把手槍。高個子往麵包車後面退，一步、兩步、三步。身體貼著麵包車身，像壁虎貼在牆上。
張老大的眼睛從東坡掃到西坡，到礦洞口，再到礦場入口。他的目光在三長兩短之間跳來跳去，沒有焦點。我站在張老大身後，手按在槍上，指頭在抖。
他說：“不對勁。”
這鳥叫聲是趙立軍的命令，收網的訊號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手指慢慢收緊，準備把槍拔出來。先控制張老大，再喊話讓買家趴下。李衛國的突擊隊會在三十秒內衝進來，阿邦的人會被狙擊手解決。
張老大忽然轉過身來，看著我的眼睛，看我的表情，看我的手。他的手從腰後抽出來，沒拔槍，手指在褲腿邊輕輕敲著，像在數數或者在算時間，看著礦場入口的方向。他的身體緊繃——警覺。那種在邊境上混了十幾年的人特有的、對危險的本能反應。
“撤！”張老大突然喊了一聲，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，在山谷裡來回滾了好幾趟，：“撤！快撤！”
張老大那一聲“撤”剛出口，我動了。我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，從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衝過去，左胳膊箍住他的腰，右胳膊從他腋下穿過去扣住左胳膊。十指交叉，攥緊。把他整個人往後拽。他身體失衡，往前傾了一下，沒站穩，踉蹌了半步，手剛摸到槍柄，被我箍身下，拔不出來。
“行動！”我的聲音從嗓子裡吼出來，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在金三角當了幾年的“陳志遠”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。
張老大的身體僵住了，彷彿瞬間明白了一切。他明白了，刀溫怎麼死的，教授怎麼跑的，阿泰的工廠怎麼被端的，王建國怎麼被抓的。之前他始終想不通公安怎麼總能提前知道訊息，現在知道了，他想通了所有的事。他的表情從警覺變成了驚愕，從驚愕變成了憤怒。嘴張開卻沒發出聲音，眼睛瞪圓了。眼白上佈滿了血絲，瞳孔裡映著我的臉，那張臉他看了兩年多，但從沒見過趙山河的臉。
然後槍響了。
密集的槍聲從西面八方響起。礦場的空地像一口鍋，槍聲噼裡啪啦的，炸得人耳朵發麻。分不清是誰打誰，分不清哪邊是哪邊。子彈在空中飛，有的從頭頂過去“嗖”的一聲，有的打在碎石上，碎石子被子彈打得亂飛，打在礦車上叮叮噹噹響。有的打在車斗裡的鈔票上，紙屑亂飛。
西邊山坡上阿邦第一個開槍，他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，槍口對著東坡灌木叢，他看到了那邊有人影在動，五六式衝鋒槍連發，“噠噠噠噠噠”一個長點射，又一個長點射。槍口焰在陽光下不明顯，槍管在抖，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，落在地上，噹噹響。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誰，但他必須打。不打，公安就衝上來了，他的人也在打，西邊山坡的、東邊的、北邊那個。西把槍，西個方向，對著山坡下亂掃。灌木叢裡有人在還擊，槍法準，打在石頭上，碎石崩起來打在阿邦臉上，劃出一道口子。阿邦用手背擦了一下，上全是血，他沒停繼續打。
礦場變成戰場，亂的、髒的、血肉橫飛，硝煙從西面八方升起來，灰白色的，嗆得人睜不開眼睛，那個中年人鑽進轎車裡，低著頭縮著身子，車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他從車窗裡探出頭，朝矮個子喊了一聲，聲音被槍聲蓋住，矮個子沒聽見。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車門上，鐵皮凹了一個坑，他頭縮了回去。矮個子趴在地上，手裡的槍舉過頭頂，朝著東邊山坡方向亂打了兩槍，卡殼了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把槍扔了，往轎車那邊爬。高個子趴在麵包車底下，兩隻手抱著頭，屁股撅在外面，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，塵土濺了他一臉，閉著眼睛不敢看，嘴一張一合的，好像是在唸經。
張老大在我懷裡掙了一下，猛地往前一衝，肩膀撞在我胸口，鑽心的疼，我的手指不聽使喚的張開了，他往前一撲，從我懷裡掙脫。踉蹌了兩步，摔在地上。他從腰間拔出槍，往礦洞方向跑。巖依的人在礦場入口處還擊，他們被專案組堵住了，進不來也出不去。
這時候，礦場入口處又響起了急促的第三次哨聲，三短一長，專案組的突擊隊衝了進來。
李衛國第一個，他穿著一套深色作訓服，端著步槍，從礦場入口的塵土裡衝出來。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，有穿警服的，也有穿便裝的。我趴在地上，從腰裡拔出槍，朝礦洞方向看了一眼。張老大己經跑到礦洞口了，阿邦從山坡上撤下來，護在他身後，一邊跑一邊回頭開槍。
我喊：“張老大進礦洞了！”
李衛國聽見了，轉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。他看見我趴在地上，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帶著兩個人往礦洞方向追了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