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02章 張老大落網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張老大跑了三天。

邊防部隊設的卡不是擺設。從礦場往南,再到邊境線的每一條路、每一個山口,都有武裝巡邏。鄉鎮的民兵也動員了,邊境的老百姓也被通知了、看到陌生人報告,有獎勵。

張老大沒敢坐車,沒敢走大路,在山裡鑽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邊防巡邏隊在勐糯西南方向的一個山窩子裡發現了他。那一帶山高林密,界河在谷底,水不算深,剛過膝蓋,河對面就是緬甸。山窩子裡有一個廢棄的羊圈,用石頭壘的,牆塌了一半,上面蓋著油毛氈。裡頭鋪著乾草,草上面全是乾的羊糞蛋子。羊圈外面的地上有腳印,張老大的腳印,還有阿邦的。但阿邦不在,跑了。他在張老大之前過了河,往緬甸方向去了,走之前留了一壺水、半袋乾糧。張老大跑不動了。他肩膀有傷口發了炎,整個膀子腫得跟大腿一樣粗,傷口流出黃綠色的膿水混著血,把衣服粘在皮膚上,撕都撕不開。發著高燒,嘴唇乾裂,眼窩深陷,整個人縮在羊圈角落裡,抱著膀子發抖,體溫燙得能煎雞蛋。

邊防巡邏隊有六個人,帶隊的是姓羅的排長,臉黑矮個子。他們沿著界河巡邏,從下游往上游走,走到那個山窩子附近,聞到一股臭味。羅排長舉手,隊伍停下來,散開,彎著腰,往那股臭味的方向摸過去。羊圈的門朝南開著,從外面只看到裡頭黑黢黢的。羅排長打手勢,兩個人從左邊包抄,兩個人從右邊包抄,他自己帶著兩個人從正面進入。靠近了,手電往裡頭一照——張老大靠在角落裡,頭垂著,下巴抵著胸口,滿頭白髮在昏暗的電筒光裡泛著暗銀色。他的右臂腫得發亮,膿血從袖口滲出來,把袖子粘在手臂上。

羅排長喊了一聲:“出來!”

張老大抬起頭看了羅排長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乾裂的嘴在動,在說著什麼,聲音太小,聽不清。羅排長往前走了兩步,槍口對著他,又問了一遍。張老大沒抬頭,把兩隻手從身體兩側慢慢舉起來。右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,肩膀疼得他齜了一下牙,又咬著牙繼續往上抬。抬過頭頂,兩隻手在空中交叉了一下,投降的姿勢,手抖得厲害,指頭張著合不攏。

羅排長把他從羊圈裡帶出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不停打顫,根本站不穩,扶著羊圈的圍牆,喘了好幾口氣。衣服也被樹枝劃爛了好幾處,袖口都劃成了布條,褲子也磨破了,上面全是泥,還有幹了的血。他身上的味道很難聞,腐臭味、膿血腥味、汗臭味、混在一起,站在下風口的人忍不住捂住鼻子。羅排長皺了皺眉頭,從腰間取出手銬,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後銬上了。“咔嗒”一聲,他閉上了眼睛。

張老大被押回勐糯寨子的訊息,是趙立軍告訴我的。

他把我叫到寨子門口的空地上。張老大被兩個邊防戰士押著,從一輛軍用卡車上下來。戴著手銬,腳上沒戴鐐銬,走得很慢,在地上拖著走。

我站在寨子門口。張老大抬起頭,看見了我。他站住了,兩個邊防戰士拉了他一下,他沒動。一個戰士又拉了一下,他還是沒動。他看著我,我也看著他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恨,沒有恐懼,就這樣看著我。他的嘴巴動了幾下,終於擠出一個字——“你。”

就一個字,沙啞的聲音裡帶著痰音。趙立軍站在我旁邊,看著張老大,張老大沒看他。

他說:“帶進去 ”。

兩個邊防戰士把張老大往寨子裡押。走過我身邊的時候,張老大又看了我一眼,這次他沒說話。

我站在原地沒躲,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被押進寨子。那個背影瘦得像一片紙,被風吹著,在暮色裡慢慢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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