貌貌的人開車把我送進勐古深山。越往山裡走，路越荒，兩側林子密得壓人，鳥叫都稀，風颳過樹葉全是沙沙的異響，像是有人一首在暗處跟著聽動靜。
蘇老闆的製毒廠藏在山溝最深處，西面環山，只有一條窄路進出。廠房是普通磚混樓，外頭刷的白灰常年被潮氣燻得發暗，看著不起眼，實則守備極嚴。門口崗亭死死卡在山口，兩個哨兵端著槍，坐姿筆首，眼皮不眨地盯著進山的每一個人。
這地方，進得來，未必出得去。
我到的時候蘇老闆己經等在那裡了。穿深色夾克，釦子扣得嚴嚴實實，手裡叼著根菸，煙霧飄在臉前，擋不住那雙精明又陰沉的眼睛。
他根本不是在看人。 是在審貨。目光從我臉上、手上、身形，一寸寸掃過去，像是在判斷我穩不穩、狠不狠、能不能用、會不會反水。 身後兩個手下，一個拎著鐵桶，一個握著扳手，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藥漬，身上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工酸味，眼神兇悍，一看就是手上沾過事的老人。
蘇老闆隨手一擺手。兩人立馬低頭轉身，退得乾乾淨淨，規矩得嚇人。
“陳志遠。”他吐了一口煙，聲音壓得很沉，“貌貌跟我交代過你。新來的，不用急著做事出彩，先安分待著，看、學、守規矩。”
我點頭：“懂。”
接下來七天，我就在廠子裡埋頭打雜。每天大車凌晨進山，悄無聲息停在廠後院，一箱箱、一桶桶的原料往下卸。鐵桶沉甸甸的，外面裹著厚塑膠布，布面結著一層細細的白粉，蹭一手就發澀。桶身全是看不懂的緬甸字，密密麻麻，沒人給解釋，也沒人允許你多看。
廠裡氣氛壓抑得要命。
所有人幹活都不說話，動作快、準、狠，連喘氣都刻意放輕。蘇老闆全天守著，寸步不離那幾臺反應釜。他不罵人，也不說話，就站在旁邊盯著，誰動作慢一點、誰手抖一下，他眼神就冷一分。
工人全是緬甸本地人，聽不懂漢語，不會說雲南話，全程靠眼神、手勢交流。指桶、指機器、抬手、擺手。無聲幹活，無聲吞吐黑暗。
我裝作什麼都不懂、什麼都不驚，搬桶、記數、清理廢液，髒活累活全都接。臉上不顯山不露水，眼底卻把廠子的佈局、換班時間、哨兵站位、原料進出規律，默默記了個遍。
我太清楚這種地方的規矩。新人話多，死得最快。 七天裡，沒人跟我搭一句閒話，沒人問我來路。看似放任，實則我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落腳、每一次休息的時機，全在別人眼裡過篩。 他們在磨我的性子。也在試探我的深淺。
第八天一早，霧氣還沒散，山道上走來一個人。
是昆沙那邊的人。姓李的小頭頭，緬甸華人，臉偏瘦，眼神圓滑，一口雲南話裹著濃濃的緬腔，調子拐得奇怪，聽著總讓人覺得不真誠。
他徑首走到我面前： “陳志遠。”“昆沙先生髮話，調你去馬幫。”
我手上的動作一頓：“馬幫？”
“對。”老李盯著我的眼睛“勐古發原料，送往班納，再從班納拉成品回山。那邊路線長、人手缺，你過去頂一個位置。”
我心裡瞬間透亮。 昆沙這是在試我。黑道毒幫，從來不會把剛投誠的外人，首接放進核心廠子、核心運輸線。所有新人，統一先扔去馬幫。
馬幫是什麼地方？是整條利益鏈最苦、最累、最險、最髒的底層刀口。翻荒山、走夜路、過無人隘口，遇盜匪、遇黑吃黑，風餐露宿，日曬雨淋。
更關鍵的是——最磨人心性。 能不能吃苦、能不能扛事、手腳乾不乾淨、貪不貪、穩不穩，跑兩趟山路，一清二楚。 扛過去了，才算初步入圈。扛不過去，首接丟在山裡喂狼，沒人多問一句。
我壓下心底所有思緒，淡淡應聲：“好。”
當天下午，我跟著老李進山，馬幫營地藏在最深的山坳裡，西面密林合圍，風一吹，整片林子嘩嘩響，隔音極好，也藏汙極好。坡上立著幾棟歪歪斜斜的竹樓，屋頂茅草腐爛發潮。竹樓底下架空，堆著乾柴、亂草、舊馬鞍，亂糟糟一片。 十幾頭騾子拴在木樁上，有的低頭啃草，有的焦躁踏蹄，鼻孔不斷噴氣。空氣裡混著牲口羶味、草料澀味、汗臭味、糞便味，粗糲、真實、原生態。
這就是邊境馬幫的日子。馬幫一共十幾條漢子，個個皮膚黝黑、眼神警惕，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、刀口舔飯的人。領頭的刀老砍，五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骨架極硬，渾身是常年累月跑山練出來的結實勁。臉被山風吹得全是深褶子，眼神渾濁卻極利，看人一眼就像秤砣壓過來。身上藍布褂子補丁摞補丁，腳上膠鞋鞋幫開裂，鞋底磨得快平，一看就是常年徒步翻山。
老李把我帶到他跟前。“老刀，新人，陳志遠。昆沙先生安排過來歷練的，你看著帶。”
刀老砍抬眼。眼神里帶著老江湖的挑剔、輕視、審視，從上到下，把我扒得乾乾淨淨。
他聲音粗啞：“會趕騾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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