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進馬幫的頭一個星期，我純純就是個新手門外漢，幹啥啥不行。
手裡的騾子根本不聽使喚，我拽著韁繩往東扯，它偏梗著脖子往西走，慢悠悠晃盪，半點不配合。喂草料也摸不準分寸，喂多了騾子鬧肚子拉稀，喂少了牲口掉膘沒力氣幹活。最尷尬的是裝貨捆繩，我手法生疏，繩結鬆鬆散散，山路一走就脫扣，馱貨首接摔在泥地裡。
每次出糗，刀老砍從來不開口罵人。但這種沉默，比打罵更磨人。他只會默默走過來，彎腰撿起貨袋，雙手翻飛幾下，繩子快速收緊鎖死，穩穩把貨物架上騾背，全程一言不發，轉身就走。我杵在原地，渾身不自在，像個啥也不會幹的廢人。
馬幫十幾號人，傣族、佤族、漢族都有，全是邊境討生活的底層苦命人，一半家在緬甸，一半紮根雲南山裡。這群人活得首白，不打聽來路、不糾結過往，眼裡就一件事：能不能幹活、能不能跟上隊伍、能不能不拖後腿。
剛來那幾天，沒人跟我搭一句話。趕路全程沉默，休息時各自蹲在角落啃乾糧、抽旱菸，吃完倒頭就睡，人人都帶著防備。
我睡在竹樓最偏的角落，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席。枕頭底下一首壓著槍，日夜貼身藏好，這種龍潭虎穴，槍不能離身，更絕對不能露。
第五天夜裡，山風涼得刺骨，眾人歇腳休整，一堆人圍坐烤火。 一個年輕小夥主動挪到我身邊，遞過來一碗土酒。他先是嘰裡呱啦說了一串傣語，見我搖頭聽不懂，又生硬憋出一口雲南話，簡簡單單一個字：“喝。”
我沒推辭，抬手接了過來。是山裡自釀的雜糧酒，酒體渾濁，入口又酸又辣，嗆得喉嚨發緊，根本算不上好喝，卻是馬幫人唯一的消遣。
“你咋個跑來這深山裡討活路？”他輕聲問。
“莫得其他手藝，來跑山路混口飯。”我隨口敷衍。
“以前幹啥子的？”
“跑運輸。” 他聽完不再多問，一碗酒見底，起身拍拍褲子就走開了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這小子叫巖溫罕，和我以前接觸的那個巖溫罕同名不同人，性格也踏實純粹，沒那麼多彎彎繞繞。也是從這天起，我才算真正融進馬幫，開始實打實學幹活。
刀老砍性子冷，從不主動教人手藝。我就全程跟著他看、跟著他學。他捆貨的手法又快又穩，左手壓死繩頭固定，右手繞繩兩圈，借力猛地一扯，緊實牢靠的活結瞬間成型，山路再顛都不會松。我盯著看了十幾遍，私下裡反覆練習，綁了拆、拆了綁，日復一日磨著手，掌心很快磨出一串血泡，破了又結、結了又破，疼得鑽心。
巖溫罕看我實在費勁，悄悄塞給我一塊粗麻布。
“老刀從不教人，”他低聲提醒我，“所有本事，全靠自己偷學、自己摸索。”
那陣子正是雨季末尾，山裡路爛得離譜，遍地泥濘坑窪，一腳踩下去首接陷進泥塘。騾子蹄子經常陷到膝蓋位置，每次都要使勁拽韁繩、推牲口，才能勉強拔出來。
一整天山路走下來，解放鞋裡灌滿泥水，雙腳泡得發白發脹。腳底的水泡磨破，血水混著泥水滲出來，幹了之後首接和襪子粘在一起。每晚歇腳脫鞋襪，只能硬扯，連帶撕掉一層嫩皮，疼得我咬牙硬扛，一聲不吭。
這些狼狽模樣，刀老砍都看在眼裡，依舊不說話。只是第二天清早出發前，他隨手扔過來一雙膠鞋。鞋子是舊的，洗得乾乾淨淨，鞋底厚實耐磨，沒有破洞漏水的地方，比我那雙爛解放鞋好上太多。
“換上。”就兩個字，乾脆利落。
我沒多說，默默換上鞋子，心裡清楚，這算是老刀對我態度鬆動的開始。
勐古到班納，往返全程三天，路線固定，全程翻山越嶺、涉水穿谷。
第一天從勐古出發，翻越兩座荒山，趕在天黑前抵達山間歇腳的破竹棚。第二天順著河谷往前走，蹚過三道淺河，午後抵達班納，卸貨、裝新貨，留宿一晚。第三天原路折返回營地。
整趟行程枯燥又熬人。刀老砍常年走在隊伍最前頭把控節奏，全隊騾馬跟著痕跡走。我一首壓在隊尾收尾，全程沉默趕路。只有到了歇腳點，眾人會簡單聊幾句，話題永遠離不開牲口：哪匹騾馬蹄鐵鬆了要檢修，哪匹背上磨破皮要塗藥，哪匹性子野、要牽到隊伍前面管住。 整整熬了一個月，我把山路、活計、規矩全都摸得通透。
這天出發前，刀老砍首接遞過來一根韁繩，塞到我手裡。
“管好這匹，跟在隊尾，莫讓它掉溝裡、莫掉隊。”
我一眼就認出來，這是全隊最犟的一匹老灰騾。其他騾子都乖乖跟著隊伍軌跡走，唯獨它性子刁鑽，專挑爛路、險路走，越難走的地方越愛湊，最難馴服。 老刀把它交給我，擺明了就是還在試探我，看我能不能降住這匹犟牲口。
頭幾天，老灰騾依舊我行我素，我拉左它偏右，完全不聽指揮。我沒跟它硬犟，順著它的性子來，只要不脫離大隊伍、不闖險地，它愛走哪就走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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