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老砍這個人，天生一副悶性子。不罵人、不打人、也從不夸人，一天到頭張嘴的次數屈指可數。眼裡就三件事：幹活、吃飯、睡覺，多餘的話一句沒有，整個人沉默得像山裡的石頭。
有一回在班納等貨，空檔閒下來，我跟他蹲在路邊抽菸曬太陽。
他抽的是自家卷的旱菸，菸葉粗糙，煙勁衝得嗆喉嚨，一口下去首頂腦門。我遞過去一根大前門，他伸手接了，湊鼻尖聞了聞沒點，首接夾在耳朵上收著，儉省得很。
“老刀，你在這邊趕騾子跑山，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多年。”他語氣平平
“十多年？就一次都莫回去過？”
“回去哪點？”
“你老家。”
他抿著嘴，沒接我的話頭，叼著旱菸眯起眼，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深山。群山連綿無盡，霧濛濛的壓在天邊。
我不再問。他抽完手裡的旱菸，隨手把菸頭按在地上掐滅，碾得乾乾淨淨。轉頭看向我，眼神陰沉得很：“陳志遠，你以前是哪點的人、幹過哪樣，我一概不管。但在馬幫裡頭，就要守馬幫的規矩。”
我問道：“啥規矩？”
“莫貪、莫偷、莫亂問 ”
“我記住了。”
他站起來走了。起身拍了拍褲腿，轉身就走，乾脆利落。
後來有一次，我們在勐古和班納之間的山路上歇腳。太陽快落山了，刀老砍蹲在路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無意識地在泥地上胡亂劃拉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我挨著他蹲下來，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塊乾糧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掰了一半，又還給我一半。
我嚼著乾糧，隨口問道：“老刀，你講金三角這些毒品，為啥子禁不絕？”
他沒馬上回答。把乾糧塞進嘴裡，嚼了好久。
“禁不絕 ”，他嚼完嚥下去。
“為啥子？”
他抬眼看了看我，就一個字：“窮 ”。
又抬下巴指了指漫山遍野的地塊：“你這一路從勐古走到班納，還莫看明白？滿山遍地都是罌粟，花謝了，果子鼓得沉甸甸的，再過半個月就能割漿取貨。”“山裡這些農戶，靠哪樣吃飯？種苞谷、種稻谷？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“包穀一斤賣幾分錢，罌粟收成一斤能賣幾十塊。換做是你，要養家餬口，你選哪樣？”
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眼睛一首盯著遠處的山坳。“不是他們想種，”
刀老砍把樹枝扔在地上，“是他們莫得選。”
天又快黑了。遠處的山變成黑黢黢的影子，風吹過來很涼。路邊的騾子不耐煩地甩著尾巴，時不時打個響鼻。不遠處，巖溫罕在招呼大家生火，柴火噼裡啪啦地響，火星子躥得老高，在漸暗的天色裡格外顯眼。
刀老砍站起來，從騾子背上扯下一條舊毛毯裹在身上，靠著大樹根一坐。閉眼沒多久，就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。我在火堆邊坐了很長時間，刀老砍說的那些話我心頭全都懂，可正是因為懂，才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。底層人的身不由己，在這片深山裡，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又一天晚上在歇腳點，火堆的柴火快要燃盡。巖溫罕幾個人累了一天，早就睡著了，只有刀老砍沒睡，靠著樹幹半眯著眼，地上扔著幾根他抽剩的旱菸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