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輕輕蹲過去，遞了一根大前門。他接過去，湊到火堆上點菸。臉上一條一條的皺紋在火光照映下更深了。
“刀哥，你老家哪點的？”我用雲南話問他。
“元陽。”
“元陽哪點？”
“逢春嶺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逢春嶺。正是我那個假舅舅陳德厚住的那個寨子。沒想到在這個深山窩裡，能碰到同鄉，我臉上沒露出半點異樣，依舊語氣平常。
“巧了，我也元陽的 ”我說，“那你老家，還有親人在不？”
刀老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彈了彈菸灰。
“有一個兒。”
“多大了？”
“二十歲了。”
“在家種地？”
刀老砍沒接話。他吸了口煙吐出來，眼睛盯著火堆裡跳動的火星。
沉默很久，才開口：“那年元陽大旱，你曉得不？”
“曉得。那年旱得厲害。”
他聲音低了幾分：“我家地不多，三畝。旱了大半年，包穀全死了。我婆娘就是那一年走的，病死了，莫得東西吃，莫得錢看病。”
他把煙叼在嘴裡，搓了搓粗糙皸裂的手，語氣滿是無奈：“剩下我一個人帶個娃兒，才幾歲。莫得吃的，娃兒瘦得皮包骨，看著都揪心。我跑遍寨子挨家借糧，家家戶戶都難，一口糧都借不到。後來有人跟我講，金三角這邊有活路，趕馬幫，跑一趟有上百塊。”
他彈了彈菸灰。
“我來這邊，頭一趟進山跑活，我就幹了。拿到錢寄回去，娃兒才有吃的了。後來就一首幹。每年把錢寄回去，老母親幫我帶娃。”
“你娃兒曉得你在這邊做啥子活路不？”
“不曉得，他跟人講他爹在緬甸打工。”他搖搖頭，眼神黯淡。
我沉默了片刻。“刀哥，你曉得這是犯法的。”
刀老砍把最後一口煙抽完，將菸頭死死按進泥土裡，用土徹底蓋住。
“我曉得這是壞事，我莫得選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，脊背有些佝僂，望著漆黑的深山：“娃兒要吃飯，老人要吃藥。我不幹，哪個幹？哪個又願意幹這種提心吊膽的活路？”
轉身走了，邊走邊說：“陳志遠，你以後有娃兒就曉得了。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幹就不幹的。”
我依舊蹲在火堆邊，地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條在月光下，泛著青色的光。火快滅了，只剩幾顆火星子在灰裡頭一閃一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