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17章 運送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3個月前

到馬幫的第西個月,刀老砍接了一趟大活。從勐古馱一批鴉片到泰國,過清萊,送到美塞交貨。這是昆沙的貨,數量不算多,但路程繞山跨境格外兇險,得翻越好幾座無人荒山。刀老砍挑了六個人,十匹騾子上路。我照舊跟著隊伍後頭,管那匹最犟的老騾子。

從勐古出發,往西南方向走。頭兩天山道雖然窄,好歹還算平整好走。進了泰國境內以後,路越來越難走。兩邊全是密林子,樹葉子遮得嚴嚴實實,大白天也陰沉沉不見日光。地下全是爛泥,騾子一踩下去就陷進去大半,蹄子半天都拔不出來。巖溫罕走在前頭拿砍刀開路。亂飛的枝條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痛。我死死拽著那匹老騾子的韁繩,它耍倔不肯走,我就硬拉,跑偏山路就使勁拽回來,大半天熬下來,胳膊酸得抬都抬不動。

第三天下午出了事。

走在最前頭的巖溫罕突然停下來,舉起手。刀老砍緊跟著也停下來,支起耳朵仔細聽了一陣,遠處山谷傳來陣陣汽車引擎轟鳴,不止一輛。還有人在喊話,順著山風隱隱傳過來,刀老砍臉色瞬間繃緊。

他壓著嗓子低喝到:“政府軍 ”。剛說完,他轉頭就扎進側邊密林,扯著騾繩快步躲閃,牲口不情願地打著響鼻,被硬逼著鑽進樹叢。我們跟著他,一個接一個,林子裡藤蔓叢生根本沒有現成路,全靠巖溫罕揮刀硬生生劈出路子。騾子被亂藤纏腿,走得磕磕絆絆,全隊只能緩慢往深山坳躲藏。

走到一個山坳裡頭,刀老砍停下來。

“在這點躲,莫出聲。”

三面是山的小山坳,一面挨著淺水溝的凹地。刀老砍把騾子拴在樹上,蹲下來,雙手撐在地上,耳朵貼著地面聽了一陣。

汽車聲就在不遠處,我們蹲在山坳裡,一動不動。騾子不懂危險,有兩頭騾子閒得甩尾巴,其中一頭憋不住打了個響鼻,巖溫罕嚇得撲上去,伸手死死捂住騾子的嘴。我守在老騾子旁邊,手掌搭在它脖頸上,平時性子倔強的老騾子這個時候卻格外安分,低著頭靜靜站著。

等了兩個多鐘頭,天色徹底擦黑。刀老砍沒走,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。

“今晚不走,政府軍還在附近,摸黑趕路太冒險。”

沒法生火,一丁點火星都容易暴露蹤跡。乾糧在騾子背上,也不敢翻包,怕騾子動起來發出聲響。我蜷縮在樹根底下,地上全是溼泥,涼氣從屁股往上鑽。我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,胃裡空蕩蕩的,一咽口水就是酸水。

第二天,政府軍還沒走。汽車聲從遠處傳過來,一會兒近一會兒遠,他們好像在巡邏。刀老砍豎起手指貼在唇邊,又指了指耳朵,所有人大氣不敢喘。騾子餓了一整天,蔫頭耷腦杵在原地,連甩尾巴的力氣都沒多少。晚上更難熬,我躺在樹根底下,蚊子咬了一身包,不敢拍。手心手背、脖子臉上,全是包。癢得鑽心又不敢抬手去撓,生怕弄出動靜。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背,把領子豎起來遮著脖子。

熬到第三天,政府軍的車子總算遠了。刀老砍一個人爬上山坳的坡頂,撥開樹枝往外看。他看了很久,退回來。

“人沒撤乾淨,老路走不通,要繞路。”

他一整個下午都在看地形。試過陡坡險路,順著水溝水流探查地形,走了一段,退回來,搖了搖頭。那條路太陡,騾子過不去。

第三天夜裡,騾子開始叫。從鼻子裡面往外噴氣,呼哧呼哧的。巖溫罕把它的嘴用布綁住了。我也把我的那匹老騾子的嘴綁上了。它不掙扎,低下頭,把嘴在我手背上蹭。

三天三夜沒吃東西。開始是餓到發慌,後來腸胃麻木只剩頭暈。撐著身子起身時眼前發黑,雙腿發軟打顫,站不穩。扶著樹幹緩好一陣子才能站穩,手上沒力氣,連攥緊拳頭都費勁。

刀老砍摸到我跟前,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,遞給我。

“陳志遠。”

我接過來沒著急吃,先嚥了口口水,把乾糧含在嘴裡,慢慢嚼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;把剩下的半塊遞回去。

“刀哥,你留著 ”。

他掃我一眼,沒多推辭,把乾糧揣回懷裡。

第西天清早,刀老砍又摸去坡頂看了一眼,片刻後急匆匆從坡上跳下來。

“走 ”政府軍走了。

我們一行人撤出山坳,在密林子裡鑽了一整天。刀老砍重新找了一條路,繞遠了大半路程。天黑的時候才上了大路。一路餓瘦得厲害,我腰上的皮帶原先扣第三個釦眼,現在要挪到第五格才勒得住,手腕細了一圈,皮下的青筋一根根突兀繃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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