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國在醫院住了一個半月。我去看過他三次,第一次是礦場戰後的第三天,他剛從手術室推出來,人還睡著,臉色白得像紙,右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。他睡著的時候眉頭皺著,眉心那道豎紋像刀刻的,醒著的時候反而不那麼皺。
第二次是半個月以後,他醒了,靠在病床上,右手吊著繃帶,左手拿著一本雜誌,翻了兩頁扔在床頭櫃上。櫃子上堆著暖水瓶、搪瓷缸子、蘋果、橘子、還有一個塑膠袋裝著幾包煙。他的煙癮犯了,護士不讓抽,他就把煙拿出來聞一聞又放回去。
我站在病房門口,他看見我來了,不笑,也不說話。用左手朝床邊的椅子指了一下,我坐下來,兩人也沒說話,坐了一會兒我走了。
第三次是一個半月以後,他出院了,我去的,他沒讓我接。我到醫院的時候,他己經辦完出院手續了,一個人坐在住院部門口臺階上,穿著一件舊軍褂,右手還吊著繃帶,左手夾著一根菸,抽得很慢。臉色好了一些,有點血色了。只是人瘦了一大圈,身上的衣服像掛在衣架上,空蕩蕩的。
“衛國哥。”我把行李包拎上腳踏車。
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把煙叼在嘴裡站起來。起來的時候有點腿軟,手扶了一下牆才穩住。
“走。”
“衛國哥,上車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沒動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他走在前面,手裡夾著煙,菸灰也不彈,我推著腳踏車跟在後頭。從醫院到公安局,走了快一個鐘頭。
到了局裡,趙立軍己經在辦公室等了。
“衛國,坐。”
李衛國坐下來,我把門關上,站在門口。
“局裡的決定,”趙立軍看著李衛國,“你調去內勤,管檔案。”
李衛國沒說話,盯著趙立軍,趙立軍也看著他。
“我跟局裡爭取過,”趙立軍說,“但你的右臂確實不適合再上一線,你留在禁毒股,內勤,檔案歸你管,也管槍械。”
李衛國低下頭,看著自己吊著繃帶的右臂。匕首切斷了他肩膀上的神經,右手抬不過肩膀,拿不了重東西,連槍都握不穩。醫生說是永久性的,恢復不了。後來他也練過用左手開槍,始終打不準。十米靶,五發子彈,三發脫靶,兩發打在靶子邊上,勉強算上靶,但不是環數,只是邊緣。他把靶紙撕了,沒給別人看。
他說:“廢人一個 ”。
趙立軍站起來,走到李衛國面前,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不是廢人,雖然你的手廢了,但你的腦子沒廢。禁毒股的檔案櫃裡有幾千份材料,沒人整理過。現在交給你去整理,你會比任何人都理得好。你認得那些人,你知道那些案子。你的經驗比你那條膀子值錢。”
李衛國考慮了幾秒:“我管檔案。”
說完他站起來往外走,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沒看我,抬起左臂在我後背拍了一下,然後走了出去。趙立軍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走廊的方向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轉身進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