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08章 父親的離世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李衛國去檔案室上班那天,我送他到門口。他左手抱著資料夾,右臂的傷還沒好,仍然吊著繃帶,他走進去,沒回頭。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聽見裡頭抽屜拉開又關上,檔案翻得嘩嘩響,我沒進去,轉身走了。

回到宿舍,我把帆布包從床底下拖出來,想把裡頭的東西清一清。包裡幾件換洗衣服、筆記本、牙刷。還有那封我弟寫給我的信。

“哥,爹病得很重,這兩年一首沒得你的信,也不曉得你在搞哪樣,他不讓我給你寫信,怕耽誤你工作。但這次不一樣,醫生說沒得多少時間了。這段時間爹一首念著你,他說很想你,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你,你有空就回來一趟,如果實在回不來也別太掛念……”

信是去年三月寫的,寄到公安局轉到老周手裡。當時我在金三角,沒法收。他替我拆開看了,又封好,後來回來給我的。老周跟我講過信的內容,說“你爹病得很重,喊你回去”。我那時候在勐糯寨子蹲著,每天擦車、搬貨、跟阿邦喝酒。那時我爹就快要死了,我這個當兒子的卻什麼都不知道。

我去找老周請假,老周正在辦公室收拾檔案。

“山河,咋個了?”

“我爹去年走了,我沒回去。”

老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。從抽屜裡拿了幾張票子遞過來,我沒要,他看了我一眼把錢放在桌上。

“你回去看看,假我給你批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周說:“山河,你爹走的時候,你在金三角,不是你的錯。”

我拿了錢走了。

這回我只坐了大半天車就到了老家。長途汽車換了新的,公路也修了一段,比上次快了幾個小時。到鎮上時天還沒黑,我找了一輛拖拉機,坐到村口。村口老槐樹還在,我弟在村口接我,他穿著軍裝,沒帶領章,退伍了。他看見我,叫了一聲“哥”。

“爹埋在哪點?”

“後山。”

我把帆布包遞給他,往後山走。我爹埋在村子後面山坡上。墳不大,新土己經長了一層薄薄的草,墳頭壓著幾塊石頭,下面的紙錢被雨水泡爛了嵌在泥裡。墓碑是塊青石板,上面刻著我爹的名字“趙德明”,旁邊刻著“孝男趙山河”。

我跪在爹的墳前,膝蓋砸在泥地上,涼氣透過褲子鑽進骨頭裡。

“爹,對不起!兒子不孝,現在才回來看你!”

想起那年最後一次見到我爹,想起他佝僂的身影,花白的頭髮,想起他站在村口送我離去。眼淚無聲的流下來。如果我沒去金三角、沒去縣城做警察,如果我還是那個山溝的小知青,是不是就能守在我爹跟前。我知道……這一切都沒如果……

我在墳前跪了很久很久,天黑了。我弟來喊我回去吃飯,我沒應,他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月亮很亮,照得墳地白花花的,墓碑上的字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晰“趙德明”,我爹的名字,趕過馬幫,當過農民種過地,他養了兩個兒子,大兒子當了警察,在金三角臥底,叫陳志遠,死的時候卻不在身邊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,露水打溼了衣服。我跪在那裡,看著墓碑上“趙山河”三個字。

天快亮了,我站起來。膝蓋僵了,扶了一下墓碑才站穩。我把墳頭的石頭重新壘了壘,又把被雨沖掉的紙錢用石頭重新壓上。

我對著墳說:“爹,我要走了,還有很多重要的事等著兒子去做,空了再回來看你,你在那邊好好的,莫掛念我。”

這話他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,他在那邊好不好我也不知道。我是警察,那時在金三角回不來,也不能回來,我的任務還沒完。現在任務完了,我爹卻死了,兩全不了。

我轉過身下山。我弟在村口等著,還是那棵老槐樹底下。我爹每次送我也是在那棵老槐樹下。

“哥,爹走的時候,眼睛沒閉上,是我幫他合上的。”

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
“你在西川當兵,咋個回來了?”

他沒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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