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一年八月，老周在泵房等我。
泵房好久沒用了，門上的鐵鎖都鏽死了，窗戶用木板釘著，從外面看像一間廢棄的破房子。老周提前讓人把後牆拆了兩塊磚，扒開一個洞，人可以從那裡鑽進去。
我鑽進去的時候，老周己經在了。他蹲在牆角，手裡沒拿煙，不過地上扔著幾個菸頭，都是踩滅了的，他來了有一陣了。
“坐。”
我蹲下來。
“山河，省廳那邊來新任務了。”
我沒接話，等他往下說。
“張老大雖然死了，昆沙的販毒網路還在。他換了代理人，走海路從湄公河進中國，比以前更難查。省廳要我們繼續深挖，打入昆沙核心。”
“咋個打入？張老大的人死的死、抓的抓、跑的跑。我跟他們混過兩年，金三角那邊認得到我的人多了。昆沙手下那些人，蘇老闆見過我，昆沙自家也見過我，我去等於送上門。”
老周點了一根菸，抽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。
“你說得對，但也正因為他們都見過你，你才進得去。你不是生面孔，你是張老大以前的兄弟。張老大死了，你沒著落，去投靠昆沙——這條路在那邊講得通。一個在邊境上混了幾年的人，跟的老大倒了，去找以前老大的老大投靠，這在金三角是常有的事，不奇怪。”
“他們要是曉得張老大是我出賣的呢？”
老周把煙叼嘴裡：“他們不會曉得。張老大死之前沒有供出你。他死了以後，有人猜張老大身邊有內鬼，但猜不到是你。你跟著張老大兩年，沒出過事。礦場交易你是按張老大的指令去的，不是自作主張。那些活下來的人，他們只曉得張老大被抓了，不曉得是哪個告的密。”
老周彈了彈菸灰。“你在那邊的身份是陳志遠，不是趙山河。你是張老大以前的兄弟，不是公安。你去投靠昆沙，是去找活路、找出路，不是去搞情報。這個身份跟你第一次去不一樣。第一次你是張老大帶進去的小馬仔，這一次你是自個走投無路去投靠的散人。兩種人，同一個人，出牌不一樣。”
我沉默了。泵房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甘蔗地裡風吹葉子的沙沙聲，老周又吸了一口煙。
“老周，張老大死了以後，蘇老闆那邊咋樣了？”
“蘇老闆在管制毒工廠，昆沙對他不放心，他手下的代理人接二連三出事，他不曉得問題出在哪點，只能先把自己人收攏起來，一個一個查。”
“所以蘇老闆不是突破口？”
“暫時不是，昆沙把他放在勐古，不讓他跟外界接觸，你打進去，不能從蘇老闆那邊走，他現在的許可權不夠給你搭橋。你得首接去碰昆沙。”
“咋個碰？我一個張老大以前的小馬仔，首接去找昆沙？說我要投靠，他憑哪樣見我？”
老周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在手指間轉著。
“中間人，省廳那邊找到一個緬甸華人，姓羅，在金三角做了十幾年中間人，他跟張老大不算熟，但跟張老大上家一個泰國人有交情，那個泰國人跟昆沙身邊的人能搭上話。但這是目前唯一的通道。”
“昆沙身邊的人？哪個？”
“叫貌貌，昆沙的副官，管人事。哪個走哪個留，他說了算。他是昆沙的同鄉，跟著昆沙差不多有二十年了。羅老闆能把話遞上去。只有貌貌點頭，你才能見到昆沙。”
“貌貌這個人我見過，張老大帶我去金三角的時候，跟他打過照面。他記不記得我，我不曉得。”
“記不記得都不要緊，你不是張老大的手下了，你是去投靠的。貌貌要是問起來，你就實話實說，你在張老大手下跑過運輸，他死了，你沒地方去。聽說昆沙這邊還缺人，就來了。不要編，編了圓不上。”
“要是不收呢？”
“他要是不收，說明昆沙那邊風聲緊，你就回來，不要硬闖。”老周把那根沒點的煙捏了捏，菸絲掉出來，他用手接住了塞回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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