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礦場交易那天，我在外圍，沒進去，聽到槍響我就跑了。”
貌貌端起茶碗，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。那碗茶冒著熱氣，水汽把他的金絲眼鏡蒙上一層白霧，他也不摘下來擦。
“昆沙先生不養閒人，你來投靠，能做哪樣？”
“運輸，我以前幫張老大管東線的活，從勐糯到臨江那條路，我閉著眼睛都能走。”
“張老大的東線，斷了一年了。路還在不在，你曉不曉得？”
“路在，人換了。接貨的人還在臨江。張老大死了以後，他們不敢接生人的貨。我帶著貨去，他們認，以前點貨交錢，都是我辦的，他們認得我的臉。”
貌貌沒說話。他把茶碗放下，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。鏡片擦乾淨了，又哈一口氣，再擦一遍。“你在這邊等，我去請示昆沙先生。”
他站起來走了。我等了將近一個鐘頭。天全黑了，竹樓外面的月亮升起來，月光透過竹牆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一道的白槓子。樓下那兩條狗不叫了，遠處有人用緬甸話喊了一聲什麼，聲音在夜風裡飄了一陣，散了。
貌貌回來了。“昆沙先生明天見你；今晚你住這邊，莫亂走。”
他走了，一個年輕人帶我去寨子邊角的一間竹樓。裡面鋪著一張草蓆，草蓆上有一床薄被。我躺在草蓆上，眼睛盯著茅草屋頂睡不著。
這間竹樓離昆沙的營地不遠。不遠的意思不是距離近，是離危險不遠。我躺在這裡，昆沙在幾里外的地方。他明天見我，可能收我，可能不收。可能信我，可能不信。可能讓我活著走，也可能讓我躺著從這裡抬出去。
天亮以後，貌貌派人來接我。皮卡車在山上轉了不知道幾個小時，進了昆沙的營地。
還是那個山谷，還是那棟白樓。哨兵換了，操場上訓練的人換了，那幾輛白樓前的軍用吉普沒換，還是前幾年那幾輛。
昆沙在白樓二層的辦公室裡。他穿著軍裝。辦公桌上攤著幾張紙，他手裡拿著鋼筆在寫著什麼。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。
貌貌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“昆沙先生，陳志遠來了。”
昆沙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把鋼筆插回筆筒，又把桌上的紙碼整齊，抬起頭。
他看著我。“陳志遠，張老大的人。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不是了，張老大死了，我來投靠您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摘下老花鏡，放在桌上。
“張老大咋個死的？”
“公安抓的。”
“你跑得掉？”
“我在外圍，不在裡頭，聽見槍響我就跑了。往林子裡鑽，鑽了一夜，第二天天亮才出來。”
“你跑出來以後，去哪點了？”
“回勐糯，不敢住寨子，在山裡頭躲了一個星期，後來風聲過了，才敢出來。”
昆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嗒”的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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