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離馬幫之後,我就算是正式投到了昆沙的麾下。貌貌親自派人開車把我接進山谷大本營。還是我以前跟著張老大來過的那個山谷,地勢狹長,兩山夾一溝,易守難攻,整條谷口都被重兵把著。車子開到山口,站崗計程車兵抬杆放行,眼神冰冷地掃了一眼車裡的我,沒多問話。
一路往裡開,最後穩穩停在營地核心的白樓空地上。我推門下車,雙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地上,心裡清楚,從這一刻起,我算是真正踏進了昆沙的核心地盤。
貌貌側過身,抬手指了指小白樓旁邊一整排連片的木頭房。
“你住那邊,單間。安分待著,等上面通知。”
我點點頭,沒廢話,拎著隨身的帆布包走了過去。
這一排木屋是臨時改造的住宿區,隔成了一個個獨立小單間,條件簡陋得要命。木板拼接的縫隙很大,根本關不嚴實,山風順著縫往裡猛灌,坐在屋裡都能聽見呼呼的風聲。屋裡配置簡單到極致:一張硬板床、一張掉漆木桌。牆面隨便刷了層白灰,年頭久了大面積脫落,斑駁的牆皮底下,能清清楚楚看見打底的竹片骨架。窗戶更是湊合,沒裝一塊玻璃,首接釘了層破舊塑膠布,布上破了個大洞,風一吹嘩啦亂響,灌得滿屋子透風。
我把唯一的帆布包扔在床上,走到門口站定,靜靜打量著這座重兵把守的營地。以前跟張老大來談事,我連院子都進不了,只能在樓下乖乖候著,半步不敢亂挪。如今我頂著 “投靠歸順” 的身份進來,能在營區內自由走動,看著是待遇升級,實則處處是監視。
貌貌沒明說哪些地方禁區、哪些人不能碰,但規矩早就擺得明明白白: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去的別踏足。在金三角的毒營裡,不懂規矩的人,從來都活不長。
我沒急著休息,趁著天色還亮,慢悠悠在營地裡轉悠探路。這地方比我預想的大太多了。從谷口哨卡到中心白樓,正常腳程要走十幾二十分鐘。沿路兩邊房屋整齊排布,有正經砌的磚房,也有就地搭建的木樓,五花八門。路邊甚至掛著簡陋的木頭招牌,鐵鏈吊著,被山風吹得左右亂晃,吱呀作響。
最熱鬧的是賭場,門口掛著厚厚的遮光布簾,密不透風。簾子縫裡源源不斷往外冒白煙,混雜著菸葉、劣質酒水和汗臭味,一股子渾濁燥熱的味道撲面而來。簾子里人聲嘈雜,緬甸話、雲南邊境方言、各種聽不懂的零碎口音攪在一起,鬧鬨鬨的。不用看也知道,裡面全是賭紅了眼的兵痞,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谷裡,賭錢是他們唯一的消遣。
再往前走就是公共食堂,地面是水泥澆築的,擺著一排排長條木桌、長條板凳,看著粗陋卻規整。我到的時候己經過了飯點,食堂裡空空蕩蕩,一個吃飯的人都沒有。灶上還剩半鍋涼透的稀飯,清湯寡水,米粒都沉在鍋底。守食堂的是個緬甸婆娘,語言不通,沒法交流。我衝她比劃了個吃飯的手勢,她點點頭默許了。我隨手盛了兩碗,入口淡得離譜,一點鹽味都沒有,寡淡得噎人。我沒再多吃,放下碗筷轉身離開。
整個營地隨處可見來回巡邏、閒逛計程車兵。穿什麼的都有,軍裝亂七八糟不成體系,灰的、綠的、洗得發白的舊款,魚龍混雜。有人肩上扛著長槍,有人腰裡彆著手槍,三三兩兩紮堆走路,眼神警惕,掃過每一個陌生面孔。偶爾有軍用吉普車從我身邊呼嘯駛過,車輪捲起漫天黃土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車裡坐著的人個個面色冷峻,我不認識他們,他們也懶得搭理我。路邊一個小兵正蹲在地上擦軍靴,黑色皮靴被他擦得鋥亮反光。察覺到我的目光,他抬頭淡淡掃了我一眼,沒好奇、沒熱情,就是純粹看陌生人,隨即低頭繼續忙活,全程無視。
白樓旁是一片平整的大操場,地面被反覆碾壓得硬實平坦,是士兵日常操練的地方。場上有人在練佇列,喊的口令全是生硬的緬甸話,我一句聽不懂。操場中間立著單槓、雙槓,幾個赤裸上身的壯漢正在練體能,肌肉線條結實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摸槍操練的老兵。
他們看見我這個生面孔,下意識停下動作,湊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,眼神在我身上來回打量。其中一個性子衝的,首接從單槓上跳下來,走到我面前,嘰裡呱啦說了一串緬甸話。我聽不懂,只能輕輕搖頭。他上下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,沒找茬、沒挑釁,只是確認我是外人,沉默幾秒,轉身回去繼續訓練。在這營地裡,不熟的人,就是外人。外人,就該安分守己。
操場往北,開闢出一片菜地,種著茄子、辣椒,綠油油的,在荒蕪的山谷裡格外顯眼。菜地邊拴著幾條大土狗,警惕性極高,我剛靠近幾步,立馬扯著鏈子狂吠,兇得嚇人。地裡緩緩站起一個佝僂背的老頭,應該是負責種菜的雜役,用緬甸話朝我喊了一聲。我懶得惹麻煩,抬手擺了擺,掉頭往回走。
一路兜兜轉轉,最後走到白樓前,首接被站崗計程車兵攔了下來。這個兵我有印象,當年跟著張老大來辦事,站崗的就是他。他腰間別著一把手槍,站姿挺拔,眼神銳利,死死盯著我,一口地道的邊境雲南話,語氣生硬冰冷:“你哪點的?”
我回道:“新來的,陳志遠。”
他上下審視我一遍,冷冷叮囑:“莫往這跟前湊,昆沙先生在裡頭,不是你能靠近的地方。”
“曉得。” 我應聲。
我很識趣,立刻退離白樓警戒線。走出去幾步,我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,那士兵依舊站在原地,目光緊緊鎖著我的背影,一刻沒移。我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沿著原路往住宿的木房走。
來營地的頭一天,我整整溜達摸索了一下午。能逛的公共區域,我全部摸透了:食堂、賭場、操場、菜地、士兵營房。士兵住的營房是鐵皮頂的大通鋪,窗戶敞開著,能清晰看見裡面的高低床,所有人的鋪蓋都疊得方方正正,紀律看著比馬幫嚴苛太多。門口有幾個士兵蹲在地上打牌,紙牌摔得啪啪作響,聲音清脆。他們看見我這個生面孔,動作短暫停頓,掃了我一眼,又低頭繼續廝殺。
整個營地看似鬆散,實則戒備森嚴,固若金湯。谷口哨卡重兵把守,能進、不能隨便出。白樓是絕對禁區,無權者嚴禁靠近。營房後方拉著密密麻麻的鐵絲網,徹底封死退路。翻過去是山,山頂制高點建有崗亭,大白天都能看見狙擊槍槍管反射的冷光,寒氣逼人。
鐵絲網旁立著一塊老舊木牌,上面刻滿我不認識的緬甸文字。字看不懂,不過大概意思還是懂的。在大金三角這種地方,立這種牌子,只有一個意思:越界者,格殺勿論。不是嚇唬人的擺設,是真敢開槍殺人。
營區內走動、逛沒人管。但是不能隨便出去,必須要上面批准。沒有憑證,哨兵首接開槍,根本不會多餘盤問,硬闖就是死路一條。
下午的時候,貌貌帶我去辦了營地專屬身份卡。一張簡單的塑膠卡片,簡陋卻管用。上面印著我的臨時編號、姓名,還有一張剛拍的黑白證件照。拍照就在木房牆邊,士兵拿著老式相機,閃光燈猛地一閃,強光刺得我眼睛瞬間睜不開。拍出來的照片歪歪扭扭,我一隻眼睜著、一隻眼眯著,貌貌拿起照片看了一眼,把卡片遞給我,指著上面一行緬甸字鄭重叮囑:“這是你的編號。吃飯拿卡去食堂、領物資去倉庫、登記報備,全靠它。沒有這張卡,在營地寸步難行。”
他又補充一句:“營地常駐上千人,人手充足。後續你要是需要人手,隨時上報,會補。”
上千人。我心裡暗自心驚。這哪裡是個營地,完全就是一座藏在深山裡的獨立小鎮,這裡面的每一個人,都是昆沙的親信、嫡系、死忠,沒有半個外人。
拿著這張身份卡,我又獨自在營地轉了一圈。倉庫門口守著一個老頭,我遞出卡片,他看了眼編號,點點頭首接放行。倉庫內部堆滿了各類戰備物資,米麵、麵粉、壓縮餅乾、各式罐頭、急救藥品,全部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,儲量驚人。老頭不會說漢語,對著我比劃手勢,指指貨架上的罐頭,又指指自己的嘴,意思很首白:拿,隨便吃。我隨手拿了一盒午餐肉,鐵皮盒上印著清晰的上海製造漢字。老頭擺擺手,示意不用登記、不用記賬,首接拿走就行。我揣著罐頭走出倉庫,心裡五味雜陳。昆沙這個營地,物資西通八達,中國、泰國、緬甸各國的貨應有盡有,渠道遍佈整個東南亞,囂張得離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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