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，設卡查了。”
“問了你哪樣？”
“問我是幫先生做事，還是幫老孫做事。”
“你咋個回的？”
“我說，我只幫昆沙先生做事。”
賽龍微微點頭，神色緩和了幾分，沒有誇讚，也沒有疏離，“你記住，你跑的這條運輸線，全程都是我們本地人巡邏把守。”他語氣沉穩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，“往後路上再有人找事、設卡、找麻煩，首接報我的名字。我不在，巡邏隊的人也會給你面子，保你通路。”
“我記住了，多謝先生。”
他沒再多言，轉身抬步上樓，背影冷硬幹脆。
我心裡徹底通透了。老孫嘴裡的“自己人”，是老鄉、是華人、是同根同源的圈層，講的是人情、是抱團、是利益捆綁；賽龍嘴裡的“自己人”，是守路的人、是握槍的人、是掌控實權的嫡系，講的是規矩、是地盤、是實力。華人管錢、管貨、管生意來路，靠情面籠絡人心；本地人管槍、管路、管安保防務，靠實力鎮住場子。兩邊的界限，分得清清楚楚，半點不含糊。
我心裡早己打定主意，絕不主動站隊。站老孫，等於徹底得罪手握兵權的賽龍，往後路上處處是坎，生死由人拿捏；站賽龍，便是斷了老孫的貨源支援，隨便卡貨壓單，我的運輸差事瞬間作廢。兩邊都是大佬，兩邊都得罪不起。我唯一能站的，只有昆沙。只要昆沙坐鎮一日，這兩派就不敢真的翻臉，所有人都得老老實實聽命。我心裡清楚，昆沙年事漸高，身體不穩，他日一旦出事，這片山林必定大亂。但那一天還沒到，在那之前，我必須穩住，穩穩紮在這個位置上，完成任務、全身而退。
隔天送貨歸來，我在食堂吃飯，老孫端著搪瓷碗，徑首坐到我對面。他沒說話，首接把碗裡一塊油亮的紅燒肉夾到我碗裡，帶著幾分示好的意味。
“陳志遠，你年輕、沉穩、能幹，是塊做事的好料。往後踏踏實實跟著我，絕對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我把那塊肉放在碗邊，沒動，語氣恭敬卻立場堅定：“孫叔，我從頭到尾，只跟著昆沙先生做事。”
老孫聞言，眼神微微一沉，掃了我一眼。片刻後，他沒再多勸，默默伸出筷子，把夾給我的紅燒肉又夾回自己碗裡，低頭吃飯，再沒搭過一句話。
又過了幾日，我在操場邊上撞見賽龍。他雙手抱胸，站在樹蔭下看著手下士兵操練，神色冷峻。我走近了，他頭都沒轉，彷彿早己知道我過來。
“陳志遠，你那條線，近期穩不穩？”他淡淡開口。
“穩，沒出岔子。”
“穩就好。”賽龍語氣帶著隱晦的敲打，“守好你的路，莫讓別個隨便插手、摻合進來。”
“我曉得，不會出問題。”
他這才轉頭看我：“你清楚我說的是哪個？”
“清楚。”
賽龍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身離去。
兩邊的拉攏、試探、敲打，一輪接著一輪，從未間斷。
沒多久，阿珍藉著送菜的機會，悄悄給我遞來老周的字條。紙上字跡簡短有力：穩住，不偏不倚。你是送貨的，不是當官的，莫捲入派系爭鬥。
我把字條反覆看了兩遍，暗自記在心裡。自此之後，不管是面對老孫的鄉情拉攏、賽龍的實權示好，還是昆沙的暗中審視，我永遠只守著一句話作答：我是昆沙先生的人。
這句話，我說了一遍又一遍，說到最後，連自己都快要徹底相信。在金三角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，真心假意從來不重要。能讓人相信你、能讓自己活下去，才是唯一的硬道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