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，山裡的風一天比一天冷，營地的局勢也跟著緊了起來。
這天昆沙在白樓二樓開小會，是高層私會，人數不多，都是真正掌事的人。老孫、賽龍、貌貌、昆桑全都在場，還有幾個面生的老骨幹。這是我來營地快一年，頭一回被昆沙點名，擠進這種核心會議。
二樓會議室門窗緊閉，空氣沉悶。昆沙端坐在辦公桌後，一身軍裝穿得一絲不苟，只是滿頭白髮藏不住年歲，看著蒼老卻依舊威壓十足。桌面上攤著好幾張邊境地圖，他手裡捏著一支紅筆，密密麻麻圈著不少線路。沉默片刻，昆沙指尖重重點在地圖海岸線上，開口語氣沉得壓人。
“這兩個月，整體貨路都不順。”
“泰國沿海風聲太緊，政府軍輪番稽查。早前吳德明跑了之後，西雙版納那條內線沒人接貨，徹底癱瘓。”
說完，他抬眼看向老孫。
“倉庫現存還有多少貨？”
老孫翻開隨身的賬本，回話：“勐古主倉剩六百公斤，班納分倉三百八十公斤，裡外加起來，一共九百八十公斤。”
昆沙視線一轉，落到我身上，不疾不徐發問：“勐古到河江這條陸路，近況如何？”
我身子坐正：“上個月跑了三趟，出貨一百五十公斤。這個月西趟，兩百公斤。路況一首穩，沿途沒撞上公安稽查，全程順暢。”
“河江那邊的下線，還穩得住？”
“穩。都是以前張老大留下來的老下線，路子熟、嘴緊、手腳乾淨，接貨回款從來不出岔子。”
昆沙微微點頭，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，聲響不大，卻讓滿屋人都不敢喘氣。
“目前所有對外線路，就剩勐古到河江這條陸路還能跑通。其餘路線，要麼斷了，要麼半癱。這條線，絕對不能出問題。”
他隨即分派任務，分工分得清清楚楚。
看向老孫：“貨不能斷，倉庫儲備給我備足，隨時待命出貨。”
看向賽龍：“路不能斷，邊境巡邏隊加派人手，全程盯死這條線，杜絕劫貨、查崗風險。”
看向昆桑：“錢不能斷，下線的賬期盯緊，回款必須按時結清，不能壓賬拖賬。”
三人各自低頭頷首，應聲領命。
昆沙淡淡吐出兩個字：“散會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往外走，我也跟著起身，剛要邁步，昆沙忽然開口叫住我：“陳志遠，你留下。”我腳步一頓，原地站定。
老孫經過我身邊時，側頭深深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徑首離去。緊接著賽龍路過，同樣掃了我一眼，眼神複雜，抬腳出門。最後走的是昆桑，走到門口時，他回頭望了我一眼，抬手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偌大的會議室，瞬間只剩我和昆沙兩個人。屋子裡靜得可怕，只剩窗外嗚嗚的山風聲。昆沙靠在椅背上，轉頭望向窗外，沉默了好幾秒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來營地，差不多一年了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我老實應答。
昆沙語氣平淡：“刀老砍說你吃得苦、耐得熬。昆桑說你性子穩、沉得住氣。我觀察你這一年多，確實不假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說出一句沒人提過的評價：“但他們都漏說了一點——你這個人，腦袋靈光，很聰明。”“金三角聰明人不少，但懂規矩的不多。”“老孫拉攏你，你不貼。賽龍示好你，你不靠。兩邊的派系，你半點不沾，只踏踏實實做事，不站隊、不攪局。在這片山頭，這種人，少。”
他沒等我回話，也不需要我表忠心，自顧自往下說。雙手從腹上挪開，輕輕放在桌面上，姿態鬆弛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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