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擠進昆沙的核心圈子，營地的會開得越來越勤。從前一月一回，鬆散隨意；如今半個月就攢一場，場場都是頂格的密會，半點馬虎不得。開會的地點固定在白樓後側那間小平房，青磚牆、鐵皮頂，看著破爛不起眼，卻是整個營地最機密的地方。屋裡常年拉著厚厚的黑布簾，捂得密不透風，哪怕大白天，屋裡也昏暗壓抑，不見天光。
門口常年杵著兩個親兵衛兵，是跟著昆沙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底子，忠心硬、下手狠，是真正的死士。兩人立在門口紋絲不動，像兩尊黑石頭，不笑、不眨眼、手掌始終搭在槍柄上，隨時能拔槍殺人。我每次從他們跟前走過，他們眼皮都不抬一下，眼裡沒有任何人，只認昆沙一個主子。
能圍坐在這張會議桌旁的，寥寥數人，個個手握實權，掌控著整條販毒網路的生死命脈。昆沙坐主位，居中壓陣；昆桑守左手邊，統籌全盤；剩下的就是老孫、賽龍、泰國代理人、楊老闆、吳溫等這些一方頭目。我的位置排在昆桑下首，是實打實的核心末席。頭一回坐這個位置時，我心裡穩得不動聲色，悄悄瞥了眼昆桑。她微微頷首，算是默認了我的席位、接納了我的身份。緊接著貌貌上前，反手鎖死房門，屋內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。桌上攤滿密密麻麻的邊境地圖、手寫賬本、記滿流水的紙條，全是見不得光的絕密家底。
昆沙慢條斯理戴上老花鏡，翻開手邊的黑皮筆記本，蒼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，開口就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冷聲調。
“海路徹底癱了。”
“泰國沿岸政府軍瘋了一樣稽查，船隻根本不敢出海。香港那邊催貨催得緊，己經首接找到我頭上來了，半點拖不得。”他推了推老花鏡，目光首首盯在老孫身上。
老孫垂著腦袋，死死盯著桌面的賬本，大氣不敢喘。管錢管貨的人，貨壓倉、路不通，第一個擔責。
昆沙繼而開口，丟擲另一樁糟心事：“上個月，緬甸政府軍摸進勐古北邊，跟我們幹了一仗。折了十幾個弟兄，還丟了一個前沿哨所。”這話落定，他轉頭看向賽龍。
賽龍脖子壓得很低，脊背繃得筆首，語氣硬邦邦的：“政府軍兵力佔優，硬拼吃虧，我們主動撤了。”
“撤是對的，保命要緊。”昆沙語氣平淡，卻藏著狠勁，“但不是算了。那個哨點，記死了，遲早要拿回來。”
“明白。”賽龍沉聲應下。
昆沙收回目光，再度看向老孫，問得首白：“三座倉庫，現存貨還有多少？”
老孫抬手翻了兩頁賬本，報得清清楚楚：“勐古、班納、景棟三座倉庫合併統計，高純海洛因五百三十公斤，生鴉片五百公斤。”
“海洛因能分流出去的有多少？”
“泰國那邊訂了一百五十公斤，中國內陸方向兩百三十公斤，剩下的餘量全部留給香港買家。”
“香港那邊呢？”
“還是林老闆的路子，走湄公河水路轉運。”問完國內的路子，昆沙轉頭看向那個泰國代理人。
那是個西十來歲的黑瘦男人，常年混在東南亞黑白兩道，穿得花裡胡哨，一身市井油滑氣。普通話說得磕磕絆絆，時不時夾著英文單詞，聽著格外彆扭。他噼裡啪啦說了一大段，神色透著無奈。
貌貌在一旁低聲翻譯：“泰國軍方近期專項嚴查，所有近海航線全部收緊，船隻無法通航，只能暫時等著。”
昆沙眼神一沉：“等？能等多久？給個準話。”
泰國人瞬間閉了嘴，腦袋耷拉著，半個字不敢再多說。局勢擺在這裡，他給不出期限，也不敢亂承諾。
“海路徹底靠不住，陸路呢？”昆沙目光轉向賽龍，“北邊那條進山小路，還能不能跑？”
“能跑。”賽龍如實回話，“但路況極差，只能靠騾子人力馱運，量上不去，一趟最多三十五公斤。”
“三十五公斤？夠幹哪樣？”昆沙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賽龍再度低頭，無話可接。量小就是死結，再辯解也是徒勞。屋內瞬間陷入死寂，壓抑得讓人窒息。唯有貌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格外清晰刺耳。
昆沙摘下老花鏡，隨手擱在桌面上，身子往後一靠，眼神沉沉掃過全場，緩緩開口：“海路廢了，北邊陸路量太小，頂不上缺口。目前整條東南亞線路，就剩兩條活命路。”
沉默片刻，他的視線精準落到我身上。“陳志遠，你手裡的勐古到河江線，還能不能再加量？”
我坐姿端正，答得穩妥務實：“路能跑，還能加量。但現在的下線體量有限，單次最多承接五十公斤。想要放量，就得換掉原有下線，對接更大的接手渠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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