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40章 昆桑的友誼(2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“快兩年了。”

“兩年啊……”他低聲重複一句,語氣滿是唏噓,隨即抬眼問我,“你實打實說,你覺得金三角這個地方,到底咋樣?”

我端著酒杯:“不咋個樣。”

“不咋個樣,是哪樣意思?”他追問,眼底藏著一絲期許。

“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這句話沒有半點修飾,卻是這片毒窩最真實的底色。

昆桑聞言,突然扯著嘴角苦笑一聲,笑意裡全是疲憊和無奈。

“你說得對。”

他仰頭一杯烈酒下肚,辛辣的酒液入喉,壓不住心底的鬱結,又抬手給自己滿上一杯。三杯酒落肚,緊繃的偽裝徹底卸下,話也慢慢多了起來。

“老陳,我跟你講句心裡話,這話我從沒跟營地裡任何人提過,你爛在肚子裡,莫往外說。”

“我曉得。”我應聲。

“我爸一首逼我接他的位子。”他靠著椅背,眼神放空,望著窗外的夜色,“所有人都覺得,我生來就該接下這份‘家業’。老孫盯著、賽龍盯著、底下所有頭目都盯著,個個都以為我盼著坐這個位子。”

他轉頭看我,眼底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執拗和不甘:“其實我一點都不想。”

我靜靜聽著,不插話、不表態,只做一個安穩的聽眾。

“我小時候在仰光讀書。”他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回憶一場遙不可及的美夢,“那才是人待的地方。有學堂、有書店、有電影院,街上熱鬧乾淨,沒有槍、沒有血、沒有沒完沒了的算計和殺戮。”“我每天放學,最愛沿著街邊慢慢逛,看買書的人、看擺攤的小販、看街頭賣唱的藝人。那條街煙火氣很足,平平淡淡,卻比整片金三角都安穩。那時候我最怕放學回家,一回來,就是滿室的煙味、火藥味,還有我爸冷冰冰的臉。”“後來我爸一紙訊息傳回去,說家裡生意忙,缺人打理,硬把我喊回了山裡面。”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底泛紅,說不清是酒意上頭,還是動了真情。

“回來容易,出去就難了。踏進這片山溝,我這輩子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

我沉默片刻,低聲開口:“要是當初沒回來,你現在應該過得安穩。”

他苦笑點頭:“我小時候最大的志願,是當老師。”

“當老師?”

“嗯。”他望著窗外,眼神悠遠,“教地理。我喜歡看地圖,喜歡看山外的世界,想知道每一條河、每一座城的樣子。我那時候總想,以後站在講臺前,告訴學生,山外面是什麼,世界有多大。”

可他現在困在金三角,滿眼只有荒山、罌粟田、槍火和殺戮。他起身走到窗邊,一把推開木窗。山裡的夜風灌進來,帶著罌粟田獨有的甜腥濁氣,刺鼻又黏人,是這片罪惡之地洗不掉的味道。

“金三角太小了。”他輕聲嘆道,滿是不甘與絕望,“小得讓人喘不過氣,小得能困死人一輩子。”

那一晚,他喝得酩酊大醉。平日裡剋制穩重的人,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。散席的時候,他腳步虛浮、渾身發軟,連路都走不穩,整個人大半重量都靠在我肩膀上。嘴裡含糊不清的呢喃著細碎的夢話,是仰光的街、是沒做完的夢、是他這輩子再也觸不到的普通人生活。

在人人皆為利來、為利往的金三角,一個沒有慾望、不求權、不貪財的人,才是最讓人放心的聽眾,是唯一可以短暫交心的“自己人”。

他越是信任我,我心裡就越是壓抑、冰冷。他把我當成絕境裡唯一的慰藉和依靠,卻不知道,從始至終,我都是站在他對立面的人。我陪著他喝酒、聽著他的遺憾、守著他的秘密,清楚他所有的掙扎與無奈。可我不能流露半分心軟,不能讓他察覺半點破綻。我清楚的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看清我的身份。

昆桑不想接昆沙的位子。他想去仰光,想過正常人的生活,但他父親是金三角的大毒梟。這些話他沒有告訴過其他任何人,唯獨跟我講了。不是因為我聰明、辦事得力。而是我不貪。

在金三角,一個不貪的人,是最好的聽眾。他現在信我,他越信我,我越不能讓他知道我是誰。不過有一天他會知道的。也許是他父親倒臺的那天,也許是我撤走的那天,也許是我不得不親手抓他的那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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