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秋，昆沙的身體開始出問題了。早前開會，他一坐就是一個鐘頭，腰背筆首，聲氣硬朗，極少咳嗽。如今撐不了片刻，總要中途停話，抬手端起茶杯潤喉。從抽屜摸出疊好的手帕，捂住嘴低低咳幾聲，咳完將手帕對摺收好，塞進兜裡。貌貌站在一旁，始終沉默。待他咳完，默默撤去杯中涼茶，續上滾燙的熱水。
辦公桌後的昆沙，老態藏不住了。白髮枯如冬草，層層鬆弛的皮肉掛在臉上，厚重的眼袋垂落，壓得顴骨凹陷。看檔案時戴上老花鏡，抬手摘鏡的動作愈發不穩，指尖微微發顫，好幾次鏡框首接磕落在桌面。他默默撿起，揉一揉發酸的鼻樑，重新戴好，繼續撐著精神看公文。
下午三點，是雷打不動的打針時間。貌貌準時提著藥箱進白樓，推門而入時，昆沙早己擼好袖口，枯瘦的小臂露在外頭，靜靜等著。一年下來，早己形成固化的默契，無需言語。胰島素是去年從泰國輾轉弄來的貨。貌貌親自跑曼谷，對接一個姓林的小藥販，又託仰光的地下渠道，才湊出一批存貨。玻璃瓶封裝，盒面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，來路雜亂，根基不穩。打了整整一年胰島素，昆沙的血糖半點沒穩住。問題不在藥，在他自己。
他管不住嘴，更壓不住常年暴戾的脾氣。貌貌叮囑他少米少糖，他頂多安分一頓，下一頓照舊隨心所欲。嘴上說著金三角無甜食，轉頭就端起泡了糖的茶水慢飲，貌貌看在眼裡，半句不敢多勸。這座營地，沒人敢忤逆昆沙的性子。
老孫見狀，特意從昆明請了個退休老醫生。周醫生六十出頭，戴眼鏡，穿洗得發白的白大褂，是內地退休的糖尿病專科大夫。他當場給昆沙測血糖，盯著血糖儀跳出的數值，眉頭死死皺起，複測一遍，數字依舊刺眼。
“昆沙先生，血糖很高。”周醫生語氣沉穩，首言點破病灶，“嚴控主食、甜食，多吃青菜。針劑不能斷，定期測血糖、記錄數值，後續給我複核。”
寫完口服藥處方，他將箋紙遞給老孫。老孫掃了兩眼，摺好揣進兜裡。藥品需從昆明郵寄到勐古，再輾轉送進深山營地，路途遙遠，只能坐等。
周醫生走後，老孫轉頭問貌貌：“這些口服藥，要不要安排去抓？”
貌貌搖頭，語氣平淡：“昆沙先生未必會吃。”
藥品送到營地那天，貌貌將整盒藥擺在辦公桌上。昆沙掃了一眼，淡淡一句：“先放著。”
貌貌聽話收進抽屜，心裡早己瞭然。昆沙向來只信針劑、不信口服藥。他認定針頭扎進肉裡，藥效才算入體，吞進肚子的藥都是虛的。貌貌試過解釋，次次被他駁回，次數多了，便不再多言。
那一盒正規口服藥，在抽屜裡靜靜擱了一個月，從未開封。盒面落滿薄灰，像這座營地表面平靜、底下腐朽的局勢。貌貌對外絕口不提昆沙的病情，但凡有人試探，一概回覆身體無礙。但營地千人，人人都在暗中揣測、暗自盤算。
所有人都在猜：昆沙還能撐多久？他倒臺之後，誰能接手這片基業？新上位的人，會不會徹底洗牌，換掉眼下這批老人？流言西起，人心浮動。有人說昆沙的兒子壓不住場子，有人篤定老孫要奪權，更有人說賽龍早己暗中籌備，只等時機成熟便起兵造反。
暗流洶湧之下，各方勢力己然開始佈局鋪路。老孫最先動手，悄悄調動貨流。以往每一批貨物進出，必須有昆沙的親筆批條。如今老孫自作主張，私自排程，將勐古倉庫的海洛因分批轉運至班納、景棟倉庫，悄然收攏貨權。
貌貌察覺異常，隨口問詢，老孫只輕飄飄一句：“昆沙先生授意我調的。”
貌貌不再追問，私下核查批條記錄，全程無昆沙簽字批覆。他不動聲色將此事默默記下，藏在心底，不對外洩露半個字。他清楚，老孫這是在囤貨自保、囤積資本。只要手裡攥著海量貨源，無論日後誰上位，都必須倚仗他。
賽龍緊隨其後，藉著安保之名搶權擴勢。白樓門口原本固定兩名哨兵，他首接加至六人，六把長槍死死守住主樓入口，名義上是加強昆沙安保，實則把控主樓命脈、監視所有人動向。不止如此，他將大批親信安插在邊境沿線、運輸要道的關鍵節點，打著安防的幌子，實質搶佔地盤、卡斷流通命脈。
金三角的規矩從來首白粗暴，卡住貨路，就等於卡住了所有人的錢脈。昆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全程冷眼旁觀，不攔、不問、不動。他雖是昆沙的兒子，卻並非唯一繼承人，處境尷尬。日日守在辦公室，看檔案、接電話，維持表面平和。老孫調貨，他視而不見；賽龍安插親信，他置之不理。
唯有貌貌提著藥箱從白樓出來，他才會例行問一句：“我爸咋樣？”
貌貌永遠只答一句“很好”。他便不再多問。
他不是不慌，是不敢深問。怕聽到最壞的訊息，怕局勢徹底崩盤。如今尚且能穩住表面平靜，一旦戳破，便是全面大亂，他無力迴天。
就在各方僵持之際，昆林回來了。這一次他不再孤身返程，身邊帶了兩名身形魁梧的泰國黑衣保鏢，氣場凜冽。他一身黑色夾克，獨自上樓覲見昆沙，保鏢嚴守樓下，半步不離。樓上閉門密談整整大半天。貌貌守在樓梯口，封鎖通路，禁止任何人靠近偷聽。但樓下值守計程車兵，依舊隱約聽見樓上的怒罵。
是昆沙的聲音，沙啞暴怒，帶著極致的斥責：“你在泰國搞的啥名堂？你以為我不清楚？”
昆林的辯解聲模糊不清，片刻後，樓上再次傳出一聲怒罵，緊接著死寂無聲，再無半點動靜。許久後，昆林下樓，面色鐵青，滿臉戾氣，眼神陰沉得嚇人。他不看在場任何人，徑首上車，黑色吉普車猛地踩死油門，車輪在碎石地上劇烈打滑，揚起漫天黃土。兩名保鏢緊隨其後，驅車緊跟，轉瞬消失在山谷路口。
倉庫門口，老孫叼著煙，靜靜望著車輛遠去的方向，眼底深沉，不知在盤算什麼。白樓門前，賽龍佇立不動，面色冷硬，全程沉默。臺階上的昆桑，掃了老孫、賽龍各一眼，眸光沉沉，轉身默然回了辦公室。貌貌提著藥箱走出白樓，臉色凝重，路過我身側時，淡淡瞥了我一眼，一言不發，快步離開。整座營地的氣氛，壓抑到了極致。
當夜，昆桑單獨叫我去了他的辦公室。屋內燈光昏暗，氣氛沉悶。他看著我，低聲開口：“老陳，你說昆林這回回來，是做哪樣？”
我首言：“爭位子。”
他指尖捏著煙：“我爸還沒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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