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沙有兩個兒子,一長一幼,命數和性子,天差地別。
大兒子昆桑,正房所出,自小長在營地,紮根金三角的血與灰裡。昆沙手把手教他看賬、管人、梳理派系、列席議事,從小浸潤在地盤、貨源、權斗的規矩裡,穩紮穩打,步步沉澱。
小兒子昆林,是小妾所生。他母親是撣族人,早年被昆沙從寨子裡強搶而來,身世飄零卑微。昆林從小不在昆沙身邊,年少送往仰光讀書,後續又遠赴泰國,常年游離營地之外。旁人都以為昆沙偏心,實則不然。他是打心底裡瞧不上昆林,不信這個兒子能接下自己刀口舔血打下來的江山,索性早早放逐,不讓他沾染營地核心勢力。
昆林在泰國一待七八年,讀書是虛,混黑道、做黑生意是實。起初合夥開夜總會,撈偏門賺快錢,而後貪心漸長,摻和毒品買賣,最後乾脆自立門戶。這些年下來,他在曼谷養了專屬馬仔,打通了固定運貨線路,攥住了穩定的下游買家。攤子不算頂尖龐大,但性子夠狠、手段夠毒。
早前在泰國,他的手下為搶貨源,首接做掉一個競爭對手,屍體扔進湄南河,順水漂了整整三天才被人打撈上岸。動靜鬧得極大,泰國警方全力徹查,最後被昆林砸錢擺平,硬生生摘乾淨了自己的所有干係,半點尾巴沒留。
他在金三角的名聲,爛得徹底。營地裡的老兵、老炮提起他,嘴上尊稱一句“昆沙先生的小兒子”,眼底全是鄙夷和不屑。金三角的人,骨子裡自帶一套野蠻規矩:在外靠錢鋪路的,永遠比不上在山裡靠槍活命的。昆林靠資本、靠打點、靠人脈周旋求生;營地眾人靠手裡的槍、身上的血、手上的人命立足。靠槍的人,從來看不起靠錢的人。私下裡,人人都罵他是花花公子、敗家子,是連槍都握不穩的外場廢人,沒吃過山裡的苦,不配接掌撣幫基業。但沒人敢明面招惹。
早些年他回營地探親,在勐古寨子喝酒,席間有人喝多了嘴碎,嘲諷他:“你也就仗著你爹的名頭,離開昆沙,你啥都不是。”
滿座寂靜,沒人敢接話。昆林當場沒吭聲,神色平靜地起身,繞到那人身後,腰間短刃出鞘,乾脆利落一刀,首接把對方整隻手掌釘在實木酒桌上。利刃穿透掌骨,死死嵌進桌面,痛得那人當場慘叫嘶吼,滿地打滾。昆林面無表情,徒手拔刀,指尖擦去刃上鮮血,收刀入鞘,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半分波瀾。
“我仗著我爹。你不服,也去拼一個爹出來。”
那人捂著手掌帶傷逃竄,這事很快傳遍整個寨子。昆沙得知後,閉門關起昆林罵了整整半個鐘頭。事後貌貌撞見昆林,隨口問他捱罵緣由。
昆林語氣平淡,毫無悔意:“我爸罵我下手太軟。他說這種人,該兩隻手一起釘。”
這件事,是老孫後來親口告訴我的。
老孫叼著煙,眼底凝重,看得透徹:“昆林這人,根本不是善茬。你家昆桑,壓不住他。”
“昆桑是他親哥。”我淡淡接話。
老孫嗤笑一聲,煙火明滅,透著這片山林最冰冷的規矩:“哥算哪樣?在金三角,兄弟骨肉相殘的戲碼,年年都在上演。”
老孫走後,我獨自蹲在倉庫門口抽菸。晚風寒涼,罌粟田的甜腥濁氣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營地裡人人都清楚,昆沙心裡偏向昆桑。昆桑最像他,沉默寡言,行事穩妥,隱忍有度,懂得藏鋒、蓄力、守局。而昆林的狠,是張狂、暴戾、毫無底線的瘋狠,不入昆沙的眼。昆沙年輕時也狠,但他的狠是掌權者的城府狠,是關起門立威、事後收拾乾淨的殺伐,從不外露張狂。昆林的狠,是肆無忌憚、只為過癮的暴虐,是當眾見血、不留餘地的瘋癲。
可貌貌偷偷跟我說過一句真心話,是昆沙病重打針後,收拾藥箱時隨口吐出的定論。
“昆桑太軟,撐不起這份攤子。”
貌貌當時手一頓,全程沉默收拾藥箱,轉身離去。他從不追問,上位者的心思,聽懂、記牢、閉嘴,就是保命之道。
昆桑的軟,從不是性格懦弱,是骨子裡存著底線,下不了死手。他常年管運輸線、守倉庫、核賬目,經手的是貨、是錢、是路線,從未親手沾過人命。營地的殺戮、清算、立威,從來都是賽龍的活。可金三角的江山,是人命堆出來的。不殺人、不敢殺人、不忍殺人,就坐不穩老大的位置。昆沙在昆桑這個年紀,早己雙手沾血,手上攥著數不清的人命。
昆林恰恰相反。他敢殺人,也喜歡殺人。不管是泰國鬧市,還是金三角村寨,但凡有人擋路,必下死手。他回一次營地,就必然有人遭殃。自打釘掌那件事後,營地裡所有人見了他都繞道走。眾人不是怕他本人,是怕他毫無底線。他從不正面結怨,專挑旁人身邊的人下手,無差別報復、無底線清算,沒人願意平白無故惹上這種瘋魔。
一九八五年冬,昆林再度歸營。這次他帶了西名貼身保鏢,排場迥異以往。座駕換成緬甸牌照的黑色賓士,在滿是越野、皮卡的營地裡,扎眼得刺眼。一身軍綠色夾克,腕戴粗重金錶,脖頸纏著厚實的大金鍊,滿身張揚戾氣。短髮剃得極貼頭皮,顱頂一道狹長猙獰的舊疤清晰可見,是早年在泰國黑道火併留下的印記,常年不消,透著兇悍氣場。
車子駛入營地時,操場上列隊訓練計程車兵齊齊側目。昆林目不斜視,面色冷硬,徑首邁步走向白樓。兩名保鏢緊隨身後,另外兩人守在車旁,持槍戒備,氣場森嚴。
倉庫門口,老孫叼著煙,盯著那輛黑色賓士,眼底沉沉。
“又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這趟回來,怕是不是閒聊的。”
賽龍從操場方向快步走來,仰頭望著昆林上樓的冷硬背影,眼底戾氣暗湧。今日貌貌沒有準時提藥箱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昆林要來,昆沙下午停針,刻意留出密談時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