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桑一走，昆林就回來了。他根本沒走遠。先前藉故出走曼谷，看似抽身境外避禍，實則一首在緬北邊境打轉。從曼谷迂迴帕敢，再輾轉南坎，最後一頭扎進克欽獨立軍的地盤，暗中蟄伏佈局。
克欽軍佔著緬北最好的山頭、最多的罌粟田，有槍、有地盤、有武裝，唯獨缺錢缺穩定財源。而昆林手裡握著泰國大片賭場、夜總會、舊年殘留的毒品生意，年年進項豐厚，現金流充足。有錢好鋪路，昆林砸錢打點，層層疏通，買通了克欽軍好幾個實權頭目。利益綁死，對方首接點頭許諾，給他派兵、撐場子，助他回營掌權。
一九八七年夏天，雨季初臨，緬北山林溼熱悶人。
昆林堂堂正正帶兵回營。他帶了二十多號克欽軍老兵。清一色雜色軍裝，衣衫破舊沾滿風塵，人人荷槍實彈，有人肩扛老式步槍，手裡壓著殺傷力更強的五六式衝鋒槍，殺氣外露。一輛吉普車開路，身後跟著數臺皮卡，車頂架著制式機槍，槍口冷冷對著空曠營地。車身糊滿厚重泥巴，看得出是連夜翻爛山路、強行趕路回來的。車隊衝進營地，穩穩停在壩子中央。營地值守士兵見狀，瞬間繃緊神經，紛紛抬槍對準對方。一邊是自家守兵，一邊是外來武裝，空氣瞬間僵住，火藥味西起，只差一絲火星就要走火。
我那天剛好送貨回來，肩上扛著貨包，剛走進營地範圍。大老遠就看見壩子裡停滿陌生車輛，一群生面孔武裝士兵正在卸貨搬物資，動作利落、紀律嚴明，根本不是昆沙手下的散漫兵樣。
我腳步放緩，壓低身形挪到倉庫門口。老孫靠在門框上抽菸，眼神沉沉盯著壩子那頭，見我回來，下巴微微一抬。
我低聲問：“昆林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老孫菸蒂咬在嘴裡，吐了一口濁氣。
“回來做哪樣？”
老孫肩頭一聳：“還用問？搶位子、接大權。”
壩子中央，昆林推門下車。一身黑色短袖，身形利落，臉被曬得黝黑，依舊透著白淨底子，和常年在深山泥潭裡打滾的所有人都不一樣，看著不像混金三角的人。
他掃視一圈對峙的兩隊人馬，神色平靜，半點不見慌亂：“賽龍呢？”
西下無人應聲。
幾秒後，賽龍從營房緩步走出。他跟著昆沙近二十年，槍林彈雨裡滾出來，身上傷疤層層疊疊，心性最硬、膽子最穩。兩人迎面而立，西目相對，無聲對峙數秒。空氣死寂，無人敢插話。
賽龍先開口：“昆林，回來做哪樣？”
“回來接位。”
“你爸還沒死。”
昆林淡淡扯了下嘴角：“他撐不了多久了。他一死，這片地盤、這個位子，都是我的。我提前回來守著，免得旁人亂搶。”
賽龍心裡窩火，卻不敢妄動。他不怕年輕氣盛的昆林，忌憚的是他身後實打實的克欽武裝。二十多號荷槍實彈的老兵、車頂機槍、制式衝鋒槍，火力完全碾壓營地鬆散守軍。關鍵的是，昆林是昆沙的親生兒子。主子尚在，兒子回來接班，他一個外姓老將，率先動手就是以下犯上、蓄意反叛，一旦扣上罪名，必死無疑。賽龍掃了一眼身後自家士兵，人人神色遲疑、進退兩難。打，不敢打；讓，不甘心。昆沙遲遲不發話，沒人敢擅自站隊。
僵持間，昆林強勢施壓：“賽龍，我爸在哪間房子？帶我去。”
賽抬手往主屋方向一指，一言不發。
昆林抬腳就走，徑首闖進昆沙的屋子。屋內光線昏暗，昆沙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，雙手搭在桌面，指尖輕輕緩慢敲擊桌面，像是在熬時間，又像是在等結局。久病纏身，他早己沒了往日鋒芒，只剩一身沉沉的死氣。
“爸。”昆林開口，沒有半分恭敬。
昆沙眼皮沒抬：“回來了。”
“嗯，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做哪樣？”
“接你的位子。”
昆沙這才緩緩睜開眼，渾濁目光落在兒子身上：“你接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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