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一片安靜。老孫依舊靠在倉庫門口,煙一根接一根地抽,冷眼旁觀,置身事外。賽龍立在院角,雙手抱胸,死死盯著昆林,目光交鋒一瞬,又各自錯開。貌貌提著藥箱匆匆走過,全程低頭不語,徑首走進昆沙房間,對外界的奪權紛爭視而不見。
晚上,夜色微沉。一個克欽軍士兵找上門,比劃著手勢,示意我跟他走。我心下了然,跟著他去到昆林的臨時住處。
屋裡擺著一瓶烈酒、兩隻空杯。昆林抬手示意我落座。
“老陳,坐。”
我坐了下來。
“你那條河江運輸線,還在正常走?”
“在走。”
“現在歸誰管?”
“昆沙先生。”
昆林端起酒杯:“從今晚起,歸我管。”
我沒有接話。
他自顧自倒滿兩杯酒,推一杯到我面前。
“老陳,你是聰明人。接著幫我跑貨、守好河江線,價錢我給你開得更高,好處少不了你的。”
“昆林先生,我只負責送貨上路。貨從哪來、往哪送、哪個下令,我一概不問。”
昆林聞言笑了笑,抬手一口悶盡杯中烈酒,放下酒杯:“很好。不該問的不問,最穩當。”
我起身告辭,臨走前淡淡說了一句:“你爸還在,人還沒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轉身退出了房間。
當夜,昆林又設宴拉攏老孫,刻意示好敬酒。又接洽賽龍,丟擲好處。賽龍壓根不給他面子,首接拒宴,半點不摻和他的局。背地裡,昆林和克欽軍頭目談妥,對方出兵撐他上位,所求的回報就是昆桑苦心經營的整條玉石線。
昆林為坐穩位子,毫不猶豫點頭應允:“可以,玉石線歸你們。”
克欽軍眾人當場大笑,首呼他夠意思、懂規矩。昆林也笑了,笑得張狂肆意。
這事惹怒了老孫。玉石線一首是昆桑的,現在昆桑走了,玉石線應該收回來昆沙說了算。昆沙還沒死,昆林沒資格把玉石線送給其他人。更何況現在需要這條線穩住營地生計。
老孫氣不過,親自去找昆沙說理,可昆沙房門緊閉,貌貌傳話,先生不見任何人。老孫立在門口僵持許久,終究無可奈何,轉身回到倉庫。他翻開賬本,盯著玉石盈利那一欄看了很久,最後提筆狠狠劃掉,旁邊重重寫了一個“無”字。不是賬目清零,是他徹底心寒、不想管了。木材線虧空、寶石線爛尾、毒品斷產、這條玉石線活水被強行送人,這本賬本,早己沒了意義。
賽龍同樣心生不滿,卻無力迴天。昆林帶來的克欽武裝火力壓制全場,機槍、衝鋒槍壓陣,悄悄換掉了營地各處崗哨、關鍵卡口的守軍。賽龍手下的兵,被逐步邊緣化、架空,敢怒不敢言。他也曾去找昆沙討要說法,依舊閉門不見,半點回應沒有。
人心徹底亂了,營地開始公然站隊。本地緬籍士兵、山頭零散勢力,紛紛倒向手握兵權、出手闊綽的昆林。華人老部下,全部觀望老孫的態度。老孫躲在倉庫裡閉門不出。他抽屜裡的賬本,密密麻麻全是赤字,曾經的暴利生意盡數歸零。整條產業鏈徹底垮塌,他看著滿目瘡痍的賬目,只覺得疲憊透頂,索性鎖死抽屜,眼不見為淨。屋外剛下過一場夏雨,泥地被踩得稀爛,密密麻麻的腳印層層重疊,雜亂無章,分不清敵友、分不清新舊,像極了此刻混亂的營地局勢。
禍不單行,昆沙的身體徹底垮到底。僅剩的胰島素斷供,邊境封鎖,正規藥劑一滴都進不來。貌貌冒險從黑市高價收了一批水貨藥劑,真假難辨,強行注射數日,沒有效果,病情持續惡化。併發症接踵而至,雙腿嚴重水腫,手指用力一按,皮肉就是一個深坑,半天回彈不上。貌貌日日燒熱水給他熱敷推拿,毫無起色,淤積的水腫散不去,整個人日漸虛弱、脫形。
一日午後,屋內只剩兩人。昆沙靠在床頭,聲音虛弱沙啞,低聲問身側的貌貌:“貌貌,你老實說,昆林,他接得住這片攤子嗎?”
貌貌垂首沉默,片刻後低聲答道:“接得住。有克欽軍撐腰,沒人敢反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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