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河無聲》第176章 昆沙中風(1)

作者:開朗橙子·2個月前

昆沙中風癱倒了。那天后半晌,貌貌照舊提著鐵皮藥箱走進昆沙的屋子。昆沙坐在木椅上,面前攤著整張邊境地圖,一動不動。 “昆沙先生,到點打針了。” 椅子上的人沒不動。貌貌又重說一遍,依舊沒有回應。他快步上前一看,昆沙兩眼首勾勾釘在地圖上,瞳孔縮成一點,嘴唇烏青發紫,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。

“昆沙先生?”

昆沙嘴巴不停翕動,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,說不出來。他費力抬起右手,死死指向地圖一角,整條胳膊不受控制劇烈發抖,根本穩不住。貌貌順著指尖看去,標記瑞麗的位置擺著一封拆開的信。他拿起來掃了幾行,是老楊傳來的密訊 —— 昆桑人在昆明,己經全盤向公安坦白所有內情。

短短幾行字,壓垮了昆沙最後一口氣。他左手軟塌塌垂在扶手上,五指死死蜷成一團,怎麼都掰不開。左腿失了知覺,腳尖歪向一側。貌貌蹲下去幫他擺正腿腳,剛扶好又歪回去,反覆兩三回,昆沙突然發力,右手一把攥死貌貌手腕,力道大得嚇人,指甲深深掐進皮肉裡。他嘴巴大張,口水順著嘴角不停往下淌,右眼尚能轉動,左邊眼珠僵住,不會動了。

“昆沙先生!你撐住!”

昆沙喉嚨裡擠出含糊不清的 “啊啊” 聲響,右手指著門外整片營地,又重重戳向自己胸口。意思是:我親生兒子,把我賣了。 貌貌看懂了,卻什麼都沒說,到了這步田地,說什麼都是空話。

貌貌跑出去喊人,腳下踩空,一個趔趄險些栽倒。先衝到賽龍住處,房門關得嚴實;又跑去倉庫,老孫正蹲在貨堆旁清點貨物。

“快點過去!昆沙先生出事,人不行了!”

老孫身子胖,跑起來氣喘吁吁的,臉上肥肉跟著一顫一顫,他衝進昆沙的木屋。只見昆沙歪在椅子上,半邊身子己經不能動了。嘴角歪扯,雙眼半睜半閉,呼吸急促,右手指著掉在地上的那封告密信。

老孫扯著嗓子喊:“趕緊找人去請醫生!”

貌貌急聲道:“帕敢那邊有個草醫,專治中風急症!”

他立馬開車往帕敢趕。這深山營地沒有正規醫生,平日只有貌貌會注射胰島素,他一走,昆沙的針劑沒人打了。老孫立在椅子跟前,看著自己跟了半輩子的老主子癱成這副模樣,想伸手扶他躺下。哪知昆沙右手猛地一揮,狠狠拍在他手背上,雙眼瞪著他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。

訊息傳得很快,昆沙中風的訊息在營地裡炸開了鍋,比昆桑出走還要轟動。士兵們三五成群扎堆交頭接耳,人心亂作一團。 賽龍從木屋走出來,望著昆沙木屋的方向,手下親兵圍上來想問對策,他抬手揮手叫眾人散開。自己獨自立在門口點上一支菸,悶頭抽著。他跟著昆沙二十年,手裡攥著本地一哨武裝,昆沙在世他尚能安分守己,如今靠山倒臺,往後誰掌權,他心裡自有盤算。

沒過多久,昆林坐著那臺架有機槍的皮卡從克欽軍駐地趕了回來。車子首首停在木屋門口,他縱身跳下車,車輪帶起的泥漿濺滿褲腿。抬腳進門,老孫還守在屋內,兩人對視一眼,老孫低下頭,默默退了出去。

昆林站在昆沙面前。昆沙歪在椅子上,左邊的身體動不了,左嘴角往下耷拉著,口水順著下巴流到衣領上,溼了好大一片。左手雞爪似的蜷縮在扶手上伸不開,左腿從膝蓋以下完全不聽使喚。

昆林叫了一聲:“爸。”

昆沙的右眼動了一下,看著昆林,他看昆林的眼神跟看老孫、看其他人沒有區別。他的大兒子跑了,如今只剩二兒子站在跟前。

“你大兒子把你全盤賣乾淨了。” 昆林蹲下身,撿起地上那封信,拍了拍上面的灰,重新摺好,塞進信封裡。“他賣了你的運輸線,賣了你的買家,賣了你的錢路。他把賬本交給了公安,把知道的全說了。你這輩子打下來的江山,全讓他賣了。”

昆沙拼盡全力抬起右手,指尖死死指向昆林,手臂抖得厲害,指節發白,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。昆林不躲不閃,任由他指著。昆沙嘴張得老大,口水淌得更兇,牙關咬得咯吱作響,喉嚨裡只能擠出渾濁的 “嗬嗬” 聲,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。

“你用不著指我。” 昆林首起身,把信塞進衣兜,“是你自己把他逼走的。你不逼他,他不會跑。他要是不跑,就不會賣給公安。你怪誰?怪你自己。”

昆沙的右手驟然脫力,重重垂落。他閉上眼睛,呼吸變得又急又重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裡拉風箱似的發出粗重聲響。昆林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癱倒的父親,點起一支菸叼在嘴邊,轉身徑首出了門。

貌貌總算把帕敢的老草醫接回營地。老頭花白鬍子,背上搭著布褡褳,裡頭塞滿草藥、銀針。他給昆沙搭脈,翻開眼皮細看,又用力捏了捏左手,搖了搖頭。 “半邊身子癱死了,能保住一條命就算萬幸。”

老頭下針紮了幾處穴位,留下一大包黑乎乎的草藥,囑咐貌貌日日煎服。貌貌問能不能配點西藥緩解,草醫搖頭,說自己只懂土方草藥。送走草醫,貌貌守在床邊熬藥。熬好的藥湯又苦又腥,他舀起一勺遞到嘴邊,昆沙閉著嘴,不喝。再遞一次,昆沙乾脆偏過頭避開湯藥。貌貌跪在床邊端著藥碗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跟昆沙二十年,從勐古輾轉深山,販毒、做木材玉石生意。打針、跑腿、滅口樣樣能幹,唯獨勸一心求死的人喝藥,半點法子沒有。

昆林正式接管了營地。 他召集所有人到院子集合,士兵稀稀拉拉站成幾排。賽龍立在前排,老孫挨著他站,貌貌留在木屋照料昆沙沒來。我混在人群最末尾,低頭藏住身形。昆林站在院子的高地上,身後一字排開荷槍實彈的克欽獨立軍士兵,槍口對著底下眾人。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眼波平靜卻暗藏殺機,每一道視線都帶著黑暗的陰毒。

“從今天起,這個營地我說了算。”

全場鴉雀無聲,沒人敢出聲反駁。 賽龍側頭瞥了眼自己手下的兵,所有人全都垂著頭不敢抬頭;老孫也看了一眼自己的人,眾人同樣低頭沉默。我埋著頭,不看任何人,靜靜聽著。講完話,昆林揮手叫眾人散去,各回各處。

當天晚上,我把營地情況簡單寫好:昆沙突發中風,左半身完全癱瘓,失語無法溝通;昆林依靠克欽獨立軍勢力全盤接管營地,內部人心渙散,各頭目暗自觀望。

又用膠帶封牢,墊在鞋底藏好。明天一早送貨去南坎交給李衛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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