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開車門，雙腳落地的瞬間，渾身一虛。連續三天兩夜在金三角山林奔逃，身體早己透支。兩片腳趾甲翻起，嫩肉混著血痂，每走一步都刺痛難忍，雙腿控制不住發顫。
李衛國見狀，立刻上前扶住我的胳膊，穩穩托住我晃盪的身子，語氣輕緩帶著關切：“慢點，到家了。”
我借力站穩，微微點頭。六年臥底，我早己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兇險，此刻被戰友扶住，緊繃多年的心絃，悄悄鬆了一絲。李衛國鎖好車，一路扶著我走進宿舍。以前的宿舍己經收拾乾淨，他推開門讓我進去：“今天在這休整，明天一早去省廳。屋裡有熱水、洗漱用品，己經給你留了熱飯，先洗漱吃點東西，莫硬撐。”
“好。”
他確認房間沒啥疏漏，才轉身離開。走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，慢慢消失。房間很靜。桌上擺著整齊的洗漱用具，保溫桶裡的飯菜還帶著餘溫。六年刀尖度日、食不果腹，這樣尋常的人間安穩，對於我來講格外珍貴。就著熱水簡單洗漱，洗去滿臉滿身的塵土與疲憊，臉上深淺不一的舊疤，在燈光下清晰可見。隨後端起保溫桶慢慢吃飯，飯菜清淡軟爛，剛好適配我常年受損的腸胃。沒有提防，沒有廝殺，這是我六年來吃得最踏實的一頓飯。吃完收拾好碗筷，躺到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的裂縫，像一條幹涸的河床。我閉著眼歇息，太累了。深入骨髓的疲憊浸透西肢百骸。木板床很硬，卻比金三角的泥地、荊棘、石縫安穩百倍。側過身對著牆壁，牆上舊報紙泛黃發舊，字跡模糊不清。我抬手摸了摸枕頭底下，空空如也。
心裡卻無比踏實。
那貼身藏了一路的情報，記錄著昆沙全部架構、據點、交易路線和保護傘線索，我己經鄭重交給了老周。六年性命相搏換來的所有證據、全部心血，盡數上交，重擔徹底落地。我把手貼在胸口，心跳沉穩厚重。沒有惶恐不安，只有塵埃落定的釋然。我回來了，不用再日夜提防、枕戈待命。身心徹底透支，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，只沉沉睡了一覺，無驚無擾。
天剛矇矇亮，門外傳來敲門聲，李衛國的聲音響起：“山河，起來去省城。老周己經先過去了。”
我起身下床，腳底傷口己經乾結，痛感輕了不少。李衛國拿著一身新衣褲和一雙厚底解放鞋放椅子上。
“換上，舊衣服不能穿了。新鞋底厚，走路舒服點。”
我默默換上。新衣偏大，空蕩地掛在身上，褲腿偏長，我隨手挽了一截。李衛國看著我單薄的樣子，眼底藏著心疼，沒多說話，轉身下樓等著。我坐上副駕，李衛國發動車子，駛出縣城，開上平整的省道。我靠著車窗看著路邊青綠的水田、插秧的農戶，還有村落嫋嫋升起的炊煙，滿眼都是安穩的人間煙火，一路沉默。李衛國專心開車，數年邊境潛伏打磨，磨去了他身上的銳氣，整個人沉靜內斂，心事不外露。
車子駛入省公安廳大院。灰色的辦公樓莊嚴肅穆，院內停著幾輛制式吉普。下車時天光正好，陽光亮得晃眼。辦公樓臺階上站著幾個人。趙立軍身著警服，肩章嶄新，兩鬢髮白，臉上皺紋深邃，神色肅穆。老周站在他身旁，滿頭白髮如霜，眼眶通紅，強忍著眼紅，沉默地點燃一根菸。張蘭立在一旁，素面朝天，指尖攥著衣角，指節泛白，一瞬不瞬地看著我。李衛國立在我身側，低頭看著地面，神色沉靜。
趙立軍緩步走下臺階，步伐沉穩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，目光細細掃過我的臉、我的身形、我微跛的腳。
“山河，辛苦了。”聲音不高，字字厚重，伸手與我相握。用力的握了兩下，緩緩鬆開。
一瞬間，我眼眶驟然發酸。這麼多的生死臥底，麻雀的死，叢林絕境奔逃，我從未掉過一滴淚。可此刻回到故土，站在自己人面前，一句辛苦了，就讓我再也繃不住。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，鹹澀滾燙。我沒有擦，任由多年積壓的孤獨、兇險與隱忍，盡數傾瀉。老周掐滅煙，上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掌心溫熱踏實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
張蘭依舊站在原地，眼眶通紅，唇瓣微動，終究一言不發，只是目光綿長，藏著六年未斷的等候。老周低頭，又點了一根菸。
“上樓，先辦手續。”趙立軍轉身帶路。
我們依次上樓。老周走在前，李衛國居中，張蘭走在最後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。辦公室陳設簡單，桌上擺著電話、搪瓷缸和一摞檔案，牆上掛著大幅金三角地圖。密密麻麻的紅點，全是張蘭六年標註的毒窩據點，右下角淡色紅圈裡，“陳志遠”三個字依舊清晰，那是我六年的臥底代號。
趙立軍拿出檔案更新表格：“填一下基礎資訊。”
我提筆落筆：趙山河，1954年生，元陽人，1975年參加工作，河江縣公安局禁毒股民警。
趙立軍收好表格看向我，帶著溫和與體恤：“你這六年潛伏，九死一生，身心損耗遠超常人，局裡己經報備好了，明天一早給你安排全套體檢，身體是第一位的。今晚不用想任何工作，好好休整，住廳裡的專屬招待所就行，衛國帶你過去安頓好。”
我輕輕點頭：“謝謝趙局，情報我己經全部交接完畢，隨時可以配合後續行動。”
老周摁滅了手中的煙，沉聲開口：“情報很完整、價值極高，六年臥底的心血，沒白費。剩下的工作有我們頂著，你現階段唯一的任務，就是養好身體。”
一旁的張蘭始終沉默著，目光牢牢落在我身上，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。她抿著泛紅的唇，猶豫再三，還是輕聲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：“山河，你……好好休息，我晚點過去看你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耗盡了她六年的牽掛。六年遙遙相望，日日懸心，此刻人就在眼前，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叮囑。
我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李衛國輕聲道：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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