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衛國早早到招待所門口等我，敲門時語氣放的很輕：“山河，起來了沒，去醫院。”
我起身下床，腳底痂皮發硬，落地仍隱隱作痛，穿鞋時身子微微一晃。李衛國快步上前伸手扶了我胳膊一把，等我站穩才鬆開。眼神落在我瘦削的腿腳之上，藏著掩不住的揪心：“新鞋鞋底厚，慢慢走” 說完轉身在前引路。
人民醫院在城北，幾棟舊樓灰樸樸素，白底黑字的院牌莊嚴肅靜。院內人來人往，走廊嘈雜，藥車輪子滾過地面，吱呀作響。候診的病人或咳嗽、或閉目養神，濃重的消毒水味灌滿整棟樓，清冽刺鼻。
走廊盡頭，老周早己等候在此，指尖捏著沒點燃的香菸，看見我倆，隨手把煙揣進兜裡：“全套體檢單子提前開好，各科醫生都打好招呼了。”
體檢逐項推進，抽血、胸透、血壓、體重樣樣不落。圓臉護士動作麻利，示意我褪去外衣只剩短褲，視線掃過我滿身交錯的傷疤時，手裡的血壓計停頓片刻，強忍詫異，沒多問，繼續操作。一身傷疤全是六年亡命生涯的印記：右小臂一道長疤，八三年勐古送貨，碎玻璃豁開的傷口，縫七針，經年癒合後疤痕泛白，燈下刺目顯眼。左肩胛一枚凹陷彈孔，八五年礦場火拼，流彈擦穿皮肉，未縫合，只草草止血，如今皮肉塌陷一小塊，按下去軟空，像硬生生缺了一塊骨血。右小腿一條猙獰凸起蜈蚣疤，叢林逃亡時荊棘撕裂所致，缺醫少藥任由傷口自然結痂長合。後背零星數道淺細劃痕，全是流彈碎片擦刮所致。測完血壓，護士記錄資料，示意我穿衣進診室。坐診的張醫生架著黑框眼鏡，他翻完一沓檢查報告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多久沒正經吃過一頓飯？”
我沉默片刻：“太久，記不清。”
“身高一米七五，體重僅有西十八公斤，重度營養不良。” 抬手指向我枯瘦如柴的胳膊，青筋虯結裸露，“常年飲食失調、精神緊繃落下頑固性慢性胃炎，胃黏膜大面積充血水腫。另外血象指標異常，陳舊性瘧疾潛伏體內數年，換季反覆發冷發燒、渾身打擺子，對不對？”
我瞬間想起八五年勐古營地那場西十度高燒，瀕臨昏迷時全靠貌貌僅剩的兩片奎寧續命，往後每到雨季必反覆低燒畏寒，原來病根早在那時埋下。
她翻到血象報告，語氣凝重：“還有陳舊性瘧疾，潛伏多年，反覆隱性發作。是不是常年換季低燒、發冷盜汗、無故發擺子？”
我心頭一動。
八五年勐古營地那場西十度高燒驟然襲來，靠兩片奎寧壓下去，此後每年雨季必定反覆低燒發冷，我一首以為是勞累受寒，原來是瘧疾餘毒蟄伏體內，常年啃噬根基。
“是，年年復發。”“年年復發。”
“必須住院七天，先根除瘧原蟲，再慢慢調養脾胃，再拖延下去臟腑全垮。”
老周在旁當即拍板：“住，必須住。”
一旁的李衛國湊上前：“安心住院，所有外勤任務、情報對接全部暫停，缺啥子生活用品我隔天送來。”
辦完住院手續，病房設在西樓靠窗三人間，白被單疊得方方正正，窗外整條街巷盡收眼底，晨起的早點攤冒著熱氣，行人騎著單車穿梭往來，人間煙火觸手可及。入院測溫三十七度八，低燒未退，護士分好白色藥片，我就著溫水吞服，靜靜躺臥等待結果，病房消毒水味混雜著米粥清香，平淡又踏實。
半晌房門輕推，張蘭提著裝滿紅蘋果的網兜立在門口，淺藍的確良襯衣，馬尾高束，安靜地立在原地。六年積攢的牽掛堵在喉頭，她一言不發快步走到床邊，身子輕輕靠在我的肩頭，髮絲帶著皂角淡香，搭在我腰側的手指止不住發抖。我抬手環住她單薄的肩頭，肩頭硌手的骨頭，藏著六年獨自等候的煎熬。壓抑六年的淚水雙雙落了下來，她埋在我肩頭小聲啜泣，溫熱淚漬浸透衣衫。一九八一到一九八七，她從二十三等到二十九，日復一日對著滿是紅點的金三角地圖，一遍遍圈寫 “陳志遠”；我隱入黑暗六年，以命搏情報，從地獄步步求生，只為有朝一日能以 “趙山河” 的身份，踏歸故土。靠著 “活著回家” 的念頭硬撐。此刻盡數相融在無聲淚水中。
“山河，你瘦得不成樣子。” 她聲音悶啞，埋在我肩頭。
“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她搖搖頭，強裝輕鬆：“我坐辦公室，養得挺好。”
我低頭看著她整齊的黑髮，沒有一根霜白，心底發酸，輕聲開口：“張蘭，我回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一首看著你。”她抬頭，滿臉淚痕，眼眸通紅。
隔壁病床老人一聲咳嗽，將她從情緒里拉回現實。她連忙後退，掏出素白手帕拭淨淚痕，手帕邊角繡著細碎粉花，是她多年不變的舊習慣。
“多吃點水果，補充維生素。” 她把蘋果擺放在床頭，“下午有會，我晚點再來看你。好好休息。”
我應聲點頭。她轉身離去，腳步輕緩，走到門口停頓一瞬，留下一句叮囑：“好好養病，萬事等你康復再說。”
我拿起蘋果，衣角隨意擦淨，咬下一口。清甜多汁，果香純粹。我在緬北六年，常年只有酸澀芭蕉、生澀木瓜，清甜蘋果是難得的奢望。每一口甜味，都是久違的人間滋味。
沒過多久護士送來最終報告單，血象依舊異常，瘧原蟲殘留未清，需要長期按時服藥鞏固，斷藥極易復發。我接過一袋分裝的白色藥片，放回床頭，靜待飯後服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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