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人?”他問。
“三百。緬甸政府軍還有兩百,從南邊過來了。”
他緩緩摸出煙,點燃。這一次,他的手指在抖。不是怕死,是恨,是不甘,是大勢崩塌的無力。
腳步聲響起,賽龍走到他面前。這位跟隨昆沙二十多年的老部下、昔日核心重臣,神色平靜無波:“昆林,你守不住。你麾下一百五十人,軍心潰散、無心再戰;克欽軍不聽你的,你拿啥子擋?”
“你幫不幫我?” 昆林抬頭,目光赤紅。
賽龍輕輕搖頭:“我不守。你父親待我有恩,我替他守了二十多年江山,仁至義盡。如今他油盡燈枯,你也撐不住了,我走了。”說完,賽龍轉身抬手。他麾下跟隨多年的老兵,背起槍械行囊,列隊跟上,徑首走出營地防線。昆林也沒攔,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賽龍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。眼睜睜看著最後一批忠心老兵離去,徹底淪為孤家寡人。
“走吧,昆林,趁包圍圈沒合攏,還有機會跑。” 老孫聲音沙啞。
“跑不掉了,撣邦軍己經圍了”。
南北兩山槍聲西起,合圍圈飛速收緊,整條山路全部被封。
昆林掐滅菸頭,右手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,上膛掛火,“不走。”
他轉身朝北坡戰場走去,背影孤絕剛烈。貼身親信緊隨其後,全員子彈上膛,朝北邊走去。而營地內的克欽獨立軍,全程冷眼旁觀。他們站在營房門口,看著昆林一行人奔赴死局,無一人動身,無一人支援,過一會兒盡數退回屋子,閉門不出,坐等戰局落幕。
真正的血戰,瞬間引爆。北山山坡,密林之間,槍聲炸響成片,密集如爆炒豆粒。撣邦軍三百精銳居高臨下,火力碾壓,衝鋒槍、步槍、手雷輪番壓制,子彈掃遍整片山坡。昆林帶著人死守臨時防線,依託灌木亂石倉促阻擊。親信們皆是百戰老兵,絕境之下拼死反撲,槍法凌厲、搏殺兇狠,近身纏鬥、換血對射,硬生生擋住三輪衝鋒。但兵力懸殊太大,撣邦軍人數倍於己,輪番衝鋒、交替壓制,手雷不斷落入防線炸開,土石飛濺、硝煙漫天。昆林的人一個個倒下,中彈、炸傷、殉命,慘叫聲、槍聲、爆炸聲交織在一起,整片北山淪為修羅場。短短二十分鐘,昆林的人死傷殆盡。活著的人打光最後一顆子彈,扔掉槍械,放棄抵抗,舉手從灌木叢中走出投降。
整片北山戰場,只剩昆林一人。他深陷重圍,孤身立在坡頂,渾身濺滿血汙,衣衫破爛,依舊持槍不投降。他不逃也不降、更不願退,單手持槍,瞄準射擊,一槍一槍,節奏緩慢卻無比堅定。每一聲槍響,都帶走一條衝在最前的撣邦軍性命。撣邦軍徹底被打惱,不再單兵衝鋒,兩邊同步包抄合圍,密集火力死死鎖死他的所有走位。漫天槍聲驟然密集到極致,最終轟然一靜。
所有槍聲,戛然而止。北山戰場,徹底死寂。
老孫蹲在倉庫門口,死死抱著頭渾身發抖,聽清了遠處傳來的喊話:“昆林斃命!匪首擊斃!”他沒有抬頭,沒有上前,只剩無盡的麻木與蒼涼。
貌貌把昆沙從床上扶起來,背起癱瘓的昆沙,瘦弱的身軀扛著輕飄飄的枯瘦軀體,趁著南北混戰、所有人聚焦前線的空檔,順著後山翻過去,往南邊跑。昆沙的嘴歪著,口水流在貌貌的肩膀上。他右眼半睜著,看著貌貌的後腦勺。貌貌的頭髮全白了,在陽光下反著光。昆沙的嘴動了幾下,發出“啊啊”的聲音。
“昆沙先生,你莫說話,我帶你走。”
貌貌咬牙狂奔,翻過山脊,踏入淺河,冰涼河水沒過膝蓋,趟水渡河後衝上對岸橡膠林土路狂奔。路邊緬軍士兵瞬間舉槍瞄準,槍口齊刷刷對準二人。
貌貌抬手示意無惡意,高聲喊話:“我是昆沙副官貌貌!此人是昆沙!我要見你們指揮官!”
片刻後,矮胖帶疤的緬軍少校上前核驗,看清了那張癱瘓扭曲的臉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“帶走。”
貌貌揹著昆沙,跟著緬甸政府軍的人走了。
前線戰場,徹底落幕。
昆林的屍體被撣邦士兵粗暴拖下山坡,狠狠扔在營地院子正中央。他滿臉血汙,面目模糊難辨,右手依舊攥著手槍,手指僵硬死死卡在槍柄上,到死都沒鬆開。幾名撣邦軍士兵上前用刺刀硬生生割斷他僵硬的手指,才奪走那把手槍。隨後,撣邦軍、緬軍士兵湧入整片營地,開始搬武器庫裡的槍,搬彈藥庫裡的彈藥。昆沙木屋裡的東西也被搬了,地圖、檔案、賬本,堆在地上,點了一把火燒了。整片營地狼藉遍地、硝煙瀰漫,屍痕、血跡、彈殼遍佈每一寸土地。
老孫依舊蹲在倉庫門口,冷眼看著所有人劫掠破壞。沒人管他,也沒人問他。他是昆沙的老部下,可早己是棄子,毫無價值。不知道蹲了多久,戰火散盡、人聲漸消,老孫才緩緩站起身,拍掉滿身塵土。一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,渡過界河,走上境外公路。一輛長途客車經過,他抬手攔車,沉默的坐在了最後一排。車子緩緩開動,他回頭望向身後。金三角的群山、勐古的密林、廝殺殆盡的營地,一點點遠去、模糊,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屬於他的時代,屬於昆沙的時代,徹底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