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一晃而過。夜裡天色漆黑，連一點月色都沒有，寨子裡靜得嚇人。刀玉香的小賣部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，木門虛掩著沒關嚴，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氣息。刀玉香坐在櫃檯後頭，手裡攥著衣服，一動不動怔怔坐著發呆，滿臉的憔悴焦慮。這三天她定然過得煎熬，一邊是亡命毒販的情人，一邊是唯一的活路，兩頭都是賭。
看見老李推門進來，她猛地站起身，下意識往裡面裡屋瞟了一眼，壓低聲音。
“他在裡頭，這三天沒咋吃，也沒咋個睡覺。你們好好跟他說，他心裡怕，也在糾結。”
老李微微點頭，側身朝我抬手示意。我沒多言語，抬步上前推開裡屋的木門。屋裡煙味沖天，嗆得人一進門就皺眉。密閉的小空間裡煙霧繚繞，積壓的菸草味悶在空氣中刺鼻又壓抑。
劉興明孤零零坐在床沿，還是那身標誌性的白襯衫，只是己不復往日干淨體面，皺皺巴巴裹在身上。那副斯文的金絲眼鏡沒戴，露出了他原本的眉眼，少了偽裝的斯文，多了幾分陰鷙和疲態。桌上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小的一座山，看得出來這三天他煙沒停過，心思也一刻沒停。頭髮亂糟糟的，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，眼眶烏青發黑，整個人憔悴又頹廢。但哪怕是這副模樣，他身上那股精於算計的狡詐勁兒一點沒散。看見我進來，他屁股沒動、身子沒起，安安靜靜坐在原地，眼皮抬了抬也不說話，沉默得讓人摸不透心思。
我徑首走到他對面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身子微微前傾，不繞彎子沉硬幹脆：“劉興明，三天時間到了，想清楚莫得？”
他垂著腦袋，目光盯著自己的雙手，十指交叉緊扣，兩個大拇指反覆來回搓磨，動作緩慢又焦灼，藏不住心底的掙扎和算計。很久他才開口，嗓音沙啞乾澀，像是幾天沒沾過水，又像是被恐懼熬得脫了聲。
“趙公安，我要是敢跟你們合作我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“糯卡是啥子人，你比哪個都清楚。他心黑得流膿，睚眥必報。還有翁蔑那個殺人瘋子，手上沾的人命數都數不清，做事從來不留活口。外加桑康的水路勢力、遍地都是他的眼線，我只要敢反水，他們天涯海角都能把我挖出來弄死我。”
“你們公安能保我幾天？一個月？一年？風頭一過你們撤了，我咋個辦？我這輩子都得隱姓埋名東躲西藏，老家回不去，熟人見不得，一輩子活在追殺裡，這跟坐牢、送死有啥子區別？”他瞥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滿是顧慮和僥倖，可每句話都在為自己盤算退路。
我冷眼看著他：“你當初心甘情願給糯卡管黑賬、洗黑錢，靠著毒資賺黑心錢的時候，咋個沒想過會有今天？”
他手上的動作一頓，隨即又慢悠悠搓動起來，臉皮夠厚，心性夠穩。
“我想過會出事，但我沒料到這天來得這麼快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，戳破他的僥倖：“現在也不晚，劉興明，你是聰明人，腦瓜子比那幫只會打打殺殺的毒販靈光得多，你真看不清眼下的形勢？”
他緩緩抬頭，眼底紅血絲密佈，語氣複雜又忌憚：“糯卡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，他不在乎手下人死活，更不在乎坐牢槍斃，他這輩子只認錢。哪個斷他財路，他就滅哪個滿門。這些年，死在他手裡的線人、叛徒、商戶、邊民，太多了，全是悄無聲息被滅口，有些連屍骨都找不到。”
我順勢緊逼：“既然曉得他殘暴狠毒，就該明白他遲早覆滅。你幫我們，就是親手斬斷他的命脈，既是救你自己，也是救刀玉香。你不反，你們兩個遲早都要被糯卡拖去陪葬。”
話音落下，屋裡再度陷入死寂。
外頭刀玉香安安靜靜站在櫃檯前，不敢進屋打擾；老李蹲在店門口守著，也刻意避開。整間小屋，只剩牆上掛鐘的指標滴答作響，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沉默許久，劉興明終於再次開口：“趙公安，我能提個條件嗎。”
“你講。”
他眼神銳利，死死盯著我，一字一頓道：“我不要啥子從輕處罰，我要免於起訴。乾乾淨淨，撤案清零。”
我首首回看他：“劉興明，你經手的錢賬流水、洗白的毒資，數額巨大夠你判好幾回重罪。免於起訴，我沒有這個許可權，做不了主。”
他像是早就料到我的回答，絲毫不慌，反而底氣更足，透著拿捏一切的算計。
“那你就去找能做主的人談。糯卡的金錢渠道遍佈泰國、香港、新加坡。所有離岸空殼公司、私人賬號、幕後法人，所有洗錢路徑、行賄記錄，全部都在我腦袋裡、我手裡。你們公安從零排查三年五年都不一定能摸透。要是我配合你們，三個月就能把他的錢路全斷了。”
他說得沒錯，這就是這隻“眼鏡蛇”最狡詐的地方。他從不盲目賭命，他把所有核心秘密攥在手裡，當成自己最後的護身符，進退有度、拿捏底牌，比翁蔑、桑康之流難對付百倍。
“你憑哪樣肯定我們必須答應你的條件？”我冷聲反問。
劉興明緩緩抬手，鬆開緊扣的十指攤放在桌面上，姿態不卑不亢，每句話都是自保的算計：“憑我曉得他境外每一家銀行的開戶名、賬號、密碼。憑我清楚每一筆黑錢的洗白渠道、流轉去向、分成數額。憑我握著他收買緬甸、泰國、寮國三地軍警、官員的完整行賄名單。這些東西，夠不夠換我一條活路？”
他微微前傾身子，語氣沉下來，褪去談判的強勢，露出骨子裡的怕死和陰狠。“趙公安，我不是在跟你們做生意，我是在保命。糯卡心狠手辣，我一旦鬆口，他絕對不會放過我。你們這邊如果不給我活路，我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條。橫豎都是死，我不如爛到底，哪個都莫想好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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