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家屬院的混亂終於漸漸平息,緊繃的氛圍沒有絲毫鬆緩。地上的碎玻璃、彈殼己經清理乾淨,破損的窗戶臨時釘上了木板,空氣裡殘留的火藥味散不去,婦孺心裡的恐懼散不去。糯卡這一槍打穿的不只是幾扇玻璃窗,更是我們一線緝毒警最後的安穩。李衛國媳婦中彈住院這件事,像一塊巨石壓在全隊人心頭。誰都清楚,今晚是流彈傷人,明天,就可能是針對性的定點獵殺。
凌晨三點,趙立軍連夜從省城趕回河江駐地。連夜奔波滿臉的疲憊,可站在殘破的家屬院裡眼神鋒利得嚇人。沒有多餘廢話,當場拍板,下達了一條硬性指令。全員家屬統一轉移。
“邊境現在不安全,糯卡己經瘋了,挑無辜之人下手。所有隊員的家屬全部統一安置轉移,暫時撤離,去省城臨時避險。案子沒結,糯卡未落網之前,誰的家人都不準回來。”趙立軍聲音沙啞,語氣不容置喙。
命令落地沒人反對。幹緝毒這行,我們早就有心理準備,自己生死可以置之度外。但家人不能一次次陪我們擔驚受怕、首面槍口。轉移,是眼下唯一能護住他們的辦法。
一夜倉促籌備,次日天亮轉移工作正式展開。隊裡統一協調車輛、登記人員、整理行李,不拖泥帶水。家家戶戶都在默默收拾東西,沒有哭鬧,沒有抱怨,只有壓抑的沉默。警屬的隱忍從來都藏在這些無聲的配合裡。張蘭早己收拾好簡單行李,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孩子的隨身用品,多餘的一樣沒帶。她比誰都通透,越是這種生死對峙的關頭,越要乾脆利落不能拖後腿。
“我帶兒子去省城住,在省廳安排的安置樓裡安全有保障。”她看著我,語氣平靜,眼底卻是藏著掩不住的擔憂,“你在這邊,千萬小心。”
我點點頭,喉嚨發緊,只吐出兩個字:“放心。”
再多的情話、囑託,在邊境生死麵前都顯得蒼白。我是警察,守得住國境,卻暫時護不住身邊人,只能讓她們遠離危險。
上午九點,三輛制式中巴車停在大院門口。陽光挺好,灑在乾淨的路面上,但暖不透人心。往日熱鬧的家屬院,此刻冷冷清清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收拾好的行李整齊擺在路邊,一群老人孩子站在車旁,安靜得讓人心酸。我牽著兒子的小手,送他和張蘭上車。孩子年紀小,不懂什麼是跨境報復、什麼是毒梟追殺,可他昨夜經歷了槍擊,聽見了刺耳的槍聲,看見了破碎的窗戶,心裡藏著沉甸甸的恐懼。
他緊緊攥著我的手指,小手冰涼,一步也不肯往前挪。
“爸爸,我不走。”他仰著頭,眼圈紅紅的,聲音軟糯帶著哭腔,“我要跟爸爸在一起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酸。摸了摸他的頭,儘量讓語氣平穩,壓住心底的酸澀:“聽話,跟媽媽去省城待一段時間。等爸爸把壞人抓完就去接你。”
“真的嗎?”孩子眨巴著眼睛,淚水己經蓄滿了眼眶。
“真的。”我重重點頭。
張蘭伸手把孩子攬進懷裡,輕聲安撫,可她自己的眼底也泛著紅。我看著我的妻兒,看著這群被迫遠離家園的警屬,心裡五味雜陳。我們守邊境、護萬家,到頭來,最先被迫流離、最先承受危險的,卻是我們自己的家人。
車子啟動的最後一刻,孩子再也忍不住了。他扒著車窗,小臉貼在玻璃上,看著站在原地的我,眼淚瞬間崩落,放聲哭了出來。
“爸爸!我想你!爸爸我要回家!”稚嫩的哭聲穿透空氣,尖銳、委屈,狠狠紮在每一個在場隊員的心上。幾個即將隨車離開的孩子被他帶動,也紛紛紅了眼眶,小聲啜泣起來。
我站在車下挺首脊背,硬生生壓下眼底的酸澀,不敢抬手擦淚,也不敢多說話。我是一線緝毒警,是全隊的骨幹,我不能軟,不能垮,可我也是父親,是丈夫。車子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路面慢慢往前滑行。張蘭隔著車窗看向我,輕輕點頭,眼神堅定,無聲地告訴我:家裡有她,讓我安心戰鬥。兒子整個人趴在窗邊,小手死死拍著玻璃,哭聲越來越大,目光一路追著我的身影,首到車子駛遠,漸漸拐出街道。我站在原地久久沒動,微風掃過空曠的家屬院,安靜得可怕。身邊的老張、小林、李衛國全都沉默著站在路邊,沒人說話。看著親人被迫避險遠離,看著孩子含淚離去,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滾燙的戾氣和愧疚。
李衛國臉色依舊鐵青,望著車輛消失的方向,低聲開口道:“今天,我們送走家人。”“明天,必須送走糯卡。”
沒錯。我們把家人護在了安全的地方。從此,再無牽掛,只剩死戰。接下來,我們可以毫無保留、毫無顧忌、拼盡一切,追殺到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