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關的霧散了又起，春來的風一陣比一陣涼。從李衛國踏過邊境線的那一刻起，河江專案組的空氣就徹底沉了下來。臥底任務本就是斷聯潛伏。為了絕對安全，他不能帶任何制式通訊裝置，沒有加密電臺，沒有緊急呼號，唯一的聯絡方式，是邊境線人不定期的暗線捎信。生死、安危、動向，全都懸在縹緲無依的暗線之上。
最初一週，所有人還能靠著緊繃的工作硬撐。我們日夜覆盤緬北地形、梳理糯卡殘餘勢力動向、蹲守邊境零星偷渡口，所有人都下意識等著訊息，等著第一道暗線傳回他順利混入團夥的訊號。沒人敢鬆懈，也沒人敢深想。
可一週過去，杳無音信。十天過去，依舊一片空白。半個月的時候，隊裡的氣氛變了。辦公區整日死寂，沒人說笑，沒人閒談，連往日急促的腳步聲都輕了幾分。牆上泛黃的邊境地形圖，紅圈標註的叢林死地，日日落在眾人眼底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。所有人心裡都清楚，緬北叢林從無安穩可言。糯卡窮途末路，心性愈發陰戾多疑，手下新人有任何異常不問緣由首接清算。李衛國孤身潛伏，右肩舊傷掣肘，只能左手發力，身處西面皆敵的死地，沒有支援、沒有退路，每多失聯一天，危險就多疊加一分。
整整一個月。
三十天，七十二0個小時，徹底失聯。
暗線斷了，線人啞了，跨境摸排毫無收穫。我們動用所有能用的民間渠道、邊境眼線，撒網式打探“李剛”的下落，最終全部石沉大海。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
小林年紀最輕，心理素質最淺，連日熬夜摸排，眼底烏青深重，終於忍不住在辦公室低聲開口：“趙隊，整整一個月了，一點訊息都沒有……會不會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便卡在喉嚨裡。但所有人都懂他沒說出口的最壞結果。老張指尖夾著煙，燃了大半的菸灰落在掌心，渾然不覺。老楊對著情報臺賬反覆翻查，一頁頁覆盤，翻到紙頁發皺，依舊一無所獲，臉色凝重得嚇人。我站在窗邊，望著遠處連綿的邊境群山，心口堵得發悶，沉甸甸的發慌。我是最後送他出境的人，親眼看著他踏入茫茫霧色，親眼記著他那句擲地有聲的“等我回來”。這一個月裡，我無數次回想送別場景，回想他隱忍的神態、刻意壓制的舊傷，回想所有叮囑的細節，越想越慌，越想越壓抑。我不怕任務失敗，只怕人沒了。
李衛國帶著私仇、帶著執念、帶著全隊的希望孤身入局，若是就此折在叢林裡，別說交代，我們這輩子都難心安。辦公室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，所有人的目光，最終都落在了趙立軍身上。他依舊兩頭奔波，省廳、河江兩地往返，一邊頂住上級的督辦壓力，一邊壓著隊內浮動的人心，眼底疲憊濃烈，卻始終穩住全域性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，目光落在牆上那片死寂的緬北區域：“再等等。”
“糯卡現在極度謹慎，收攏人手、重整鏈路，全程封閉管控，隔絕所有對外訊息。”
“失聯，不一定是出事。大機率是被徹底隔絕，沒有機會傳信。”
“臥底潛伏，最忌急躁，我們亂一分，衛國就多一分危險。現在能做的，只有沉住氣，耐心等線索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誰都清楚，這只是最壞局面裡的一絲自我寬慰。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天色，心底死死攥著一絲僥倖。李衛國，你一定要撐住。
千萬，別出事。
